第九章 雨家大典

这一天的青阳镇，格外热闹。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就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攀交情的，也有单纯想见证雨家新旧交替这一历史时刻的。茶馆酒楼早已客满，连路边卖吃食的小摊都排起了长队。

因为今天，雨家要举行家主继任大典。

雨辰将成为新一任家主。

同时，雨行舟的罪状，也将公之于众。

雨家正厅前的大院里，早已搭起高台。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雨家族人、镇中耆老、各方宾客，还有无数伸长脖子的围观百姓。

吉时已到。

“有请雨家长老入座。”

五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登台，在铺着锦缎的椅子上落座。他们面色肃穆，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带着世家独有的威严。

其中一位长老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家主离世，我等悲痛万分。但雨家不可一日无主。经长老会合议，我等一致推举雨辰少爷，继任雨家家主之位。”

掌声响起，稀稀落落。

更多的人在观望。

“有请雨辰少爷——”

雨辰从侧门走出。

今天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脸上没有半分轻浮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与庄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中央的那把紫檀木椅。

那是家主的位置。

他在椅前站定，转身，面对众人。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方向微微停顿，然后收回。

“在我正式继任家主之前，”他的声音沉痛而有力，“必须将父亲惨死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台下有人高喊：“雨少爷，您说！到底是谁做出这种天理难容的事！”

雨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微红。

“我也万万没想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一切，竟是雨行舟所为。”

台下哗然。

“父亲待他不薄，我视他为亲弟，可他……他竟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我雨辰愧对父亲，愧对雨家列祖列宗，竟未能早日察觉此獠狼子野心！”

说着，他竟躬身一拜，朝着台下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拜，让不少人动容。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人涌了进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挑担的小贩，有拉车的脚夫，有白发苍苍的老妪，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涌进院子，涌到台下，大声呼喊：

“行舟少爷是冤枉的！”

“雨行舟绝不可能弑父！”

“我们不信！求长老明察！”

他们是在为雨行舟讨公道的人。是那些受过他恩惠、被他帮助过的人。

雨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转向台下的百姓，语气悲悯：

“诸位的心情，我能理解。行舟平日乐善好施，我也看在眼里。正因如此，当他做出这等事时，我才更加痛心。”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我之所以认定他是凶手，是有确凿证据的。如果雨行舟无罪，为何事发至今，他始终不敢露面？为何父亲见了他之后，当晚便毒发身亡？更何况——”

他一挥手：“传方老！”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方老颤巍巍地走了上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上高台后，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下任何一个人。

“方老，你是雨家的老人，行舟平日待你如何？”

方老嘴唇哆嗦了一下：“行舟少爷……待老奴……极好。”

“那今日，就请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方老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满是浑浊的泪光。

“老奴……对不住行舟少爷。可事实如此，老奴不能不说……”

他的声音颤抖着，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行舟少爷他……早有反心。上次随船队出任务时，他曾对老奴说过，雨家年轻一辈中，论才能，无人能及他。这家主之位，本该是他的。奈何身为庶出，处处受制于人。他……他打算逼宫老爷，让老爷让位于他。老爷誓死不从，结果……”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方老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这是行舟少爷与赌坊往来的书信。上面记载了如何设计坑害大少爷，如何逐步掌握雨家大权……老奴不敢隐瞒，今日当着众人，全数呈上。”

雨辰接过书信，没有打开，只是高高举起，让众人看清那上面的字迹。

“雨行舟！”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我雨家待你不薄，你却勾结外人，谋害亲父，陷害亲兄！今日，我以雨家家主的身份宣布——”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逆贼雨行舟，自即日起从雨家除名！凡我雨家族人，见之可杀！追杀令至死方休！”

台下寂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拜见雨辰家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聚成一片。

那些为雨行舟喊冤的人，沉默着，低着头，握紧拳头。

就在这时，雨辰又开口了：

“此外，雨家从今日起，与赌坊划清界限，再无往来。以此明志，以儆效尤！”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人群中某个方向掠过，嘴角微微扬起。

台下再次响起喝彩声。

但那些为雨行舟喊冤的人中，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粗壮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怒吼道：“行舟少爷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我们不信！”

“对！不信！”

“方老肯定是被人逼的！”

一时间，又有几个人跟着喊起来。

雨辰的眼神一冷，挥了挥手：

“来人。把这些人轰出去。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一队雨家家丁从两侧冲出，手持棍棒，扑向那群百姓。

人群尖叫着四散，但家丁们毫不留情，见人就打。一个家丁抡起木棍，朝一位躲闪不及的妇人劈头砸下——

“住手！”

两道身影同时闪出。

一左一右，挡在那妇人面前。

家丁的棍子砸在其中一人肩上，发出沉闷的“砰”声。那人纹丝不动，家丁却被震得倒退两步。

众人这才看清，是两个戴着面具的人。

一个青衣，一个黑衣。面具遮住了他们的脸，只露出眼睛。那两双眼睛，此刻都冷冷地盯着家丁。

家丁稳住身形，恼羞成怒，指着他们骂道：

“好大的胆子！雨家办事，你也敢拦？活腻了吧！”

青衣人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雨家什么时候，开始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了？”

家丁一愣，随即狞笑：“他们都是雨行舟的帮凶！谁知道有没有参与害死老爷？你再拦着，连你一块收拾！”

青衣人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精致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身上还有伤，站着时微微有些摇晃，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台下，有人认出了他。

“是……是行舟少爷！”

“雨行舟！”

“他还活着！”

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低着头的百姓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而那些刚刚还在高喊“雨辰家主”的人，则像被掐住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高台上，雨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五位长老霍然站起，目光死死盯着台下那个年轻人。

方老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而雨行舟，就那样站在人群中央，迎着无数道目光，迎着太阳，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疲惫，有悲凉，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雨辰。

“大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我回来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袂。

满院的枫树沙沙作响，青色的叶子在阳光下翻涌，像一片无声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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