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次

赌坊的二楼与一楼截然不同。

周晨跟着那名女子走上楼梯，眼前是一条安静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隔间。雕花的门窗，垂落的纱帘，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丝竹之声和低低的谈笑——这是给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准备的雅间。

一个身穿短打的女子迎上来，先看了周晨一眼，然后凑到连管事耳边。连管事低语几句，那女子的目光在周晨身上转了几圈，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跟我来吧。”她说，语气淡淡的，“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进了这道门，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要是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可别怪我没提醒。”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周晨：“随身带的利器，先交给连管事。”

周晨摊开双手，笑了一下：“我就一个人，什么也没带。”

这是实话。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就只有雨行舟给的那张存票和换来的银子。连把削水果的小刀都没有。

女子使了个眼色，连管事上前，在周晨身上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最后冲她点点头。

“果然够胆量。”女子嘴角微微扬起，“请跟我来。”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进去。

周晨跟上。

门后是一间密室。四壁空空，没有任何陈设。周晨刚踏进去，身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他回头，门已经严丝合缝，那个女子也不见了踪影。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机括转动的“咔咔”声，从墙壁里传来。

周晨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十几支箭矢从墙壁的暗孔里射而出，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他侧身，闪过第一支；抬手，格开第二支；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第三支、第四支贴着他的脚底掠过——

他落地时，双手各攥着一支箭。

箭尖离他的眼睛不到三寸。

密室安静了。

周晨低头看着手里的箭，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那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些动作，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聚灵一重，已经让他和从前判若两人。

“咔。”

门开了。那个女子站在门口，轻轻鼓掌。

“好身手。”她脸上的冷淡褪去了些，换上一种认真的神色，“阁下闯过此关，有资格见千面大人了。请跟我来。”

这一次，女子带他穿过了整座赌坊，从后门出去，走进一条幽深的小巷。

周晨一路走，一路留心周围的动静。拐过三道弯，穿过两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别院。

和外面赌坊的乌烟瘴气完全不同，这里清雅得像另一个世界。小桥流水，翠竹掩映，几株不知名的花正开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边有一座凉亭，亭子里有人正在抚琴。

琴声婉转，如泣如诉。

周晨在亭外站定。

一曲终了，那人抬起头。一张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抬手示意，“素儿，上茶。”

那个带周晨来的女子微微欠身，退了下去。

周晨没动。

“喝茶就不必了。”他说，“我来只想问一件事——雨辰是不是在这里欠了几十万两银子？”

面具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他答得很干脆，“不过，他马上就要成为雨家家主了。几十万两，对家主来说不算什么。怎么，阁下想替他还？”

周晨没接话。

面具男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望着池中的游鱼。背对着周晨，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奉劝阁下一句，雨家的事，最好别掺和。这世上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周晨沉默片刻，抱了抱拳：

“多谢阁下提醒。在下心里有数。不打扰了，愿阁下生意兴隆。”

他转身，离开了别院。

但他没有走远。

他绕到别院侧面，借着竹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聚灵一重后的身手，让他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他伏在假山后，屏住呼吸，看向凉亭。

亭子里，面具男正跪在地上。

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看不清是男是女，甚至看不清是老是少。

面具男的声音传来，恭敬得近乎卑微：

“一切按您的吩咐。相信计划一定会很顺利。”

黑袍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一阵风吹过，黑袍人消失在了原地。

周晨伏在假山后，心跳得很快。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晨坐在窗前，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面具男下跪的那个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千面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和雨家的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面具男说“计划一定会很顺利”——什么计划？

他正想着，门突然被踹开了。

一群人冲进来，二话不说，举刀就砍。

周晨来不及多想，翻身就从窗户跳了出去。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那群人跟着跳出窗户，追着他穿过街道，追出镇子，一直追到城外的荒野里。

周晨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追上来的四个壮汉。

月光下，四把刀闪着寒光。

周晨忽然想试试——他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层次。

为首那人见他停下，狞笑一声，一刀劈下来。

刀锋直取头颅。

周晨左脚一挪，身体微侧，那刀贴着他的鼻尖劈空。他抬手，向上轻轻一托——

“啪。”

刀飞了。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周晨一拳已经轰在他胸口。只听一声闷响，那人倒飞出去三丈远，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剩下的三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一齐扑上来。

周晨不躲了。他迎着刀锋冲上去，一拳轰在最前面那把刀上——

“铛！”

刀断了。

断成两截，崩飞出去。周晨的拳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三个人看着他，眼睛越睁越大。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鬼——鬼啊！”

三个人转身就逃。

但周晨没给他们机会。

聚灵一重的速度，全力施展开来，比他们快太多。他追上去，一拳一个——

等回过神来，四个人都倒在地上，不动了。

周晨站在月光下，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着血。很新鲜的血，还带着体温。

他慢慢蹲下来，伸手去探其中一人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他又去探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都没有。

周晨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开始发抖。

他杀人了。

在刚才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那些人要杀他，他就反击。一拳一拳，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他没想过他们会不会死，没想过杀了人会怎样。

现在他们死了。死在他手里。

周晨跪在地上，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把今天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完了，还在干呕，呕到眼泪都出来了。

在那个世界，杀人是要偿命的。他活了二十一年，见过的最大的血腥场面，就是小时候看过的武侠片。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有四条人命死在他手上。

他们该死吗？

他们想杀他，如果他不杀他们，死的就是他。

可他还是想吐。

周晨跪在荒野里，对着月光，吐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那四个人，穿着的是雨家家丁的衣服。

如果他们今晚的行动是雨辰指使的，那说明雨辰已经知道他见过雨行舟了。甚至可能知道雨行舟藏在哪里。

雨如烟有危险。

周晨猛地站起来，朝着破庙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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