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行舟

周晨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木质房梁。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很硬，铺着粗布褥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盯着房梁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航班、白光、剧烈的颠簸、乘客的尖叫、他磕在什么东西上，然后眼前一黑。

但之后的事，他想不起来。

周晨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胳膊，看腿。完好无损，连一道淤青都没有。他记得自己当时撞得不轻，可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痛感，甚至比平时更有力气。

不对劲。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木质的墙壁，木质的窗户，木质的门。没有电器，没有塑料，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这是哪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人声。周晨下床，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不是一个房间，这是一艘船。他站在船舱门口，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同样的木门。走廊尽头是甲板，阳光从那里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他走上甲板，看见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色。

湖水。

无边无际的湖水，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没有波浪，只有细碎的涟漪，在阳光下粼粼闪光。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轻轻吹动，像少女刚洗过的长发。

安静。

太安静了。没有发动机的声音，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水声，风声，偶尔几声鸟鸣。

周晨站在甲板上，一时说不出话。

这不应该是现实里的风景。这应该是画里的，诗里的，梦里才有的。

“浩瀚烟波无人问，旖旎湖光芳自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晨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船舷边。一身青色长衫，手持折扇，黑发垂肩。剑眉斜飞，眼眸深邃，薄唇微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他合上扇子，对周晨微微颔首：

“兄台醒了。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周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

“伤？”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我没受伤……等等，这里是哪儿？航班呢？到m市了吗？”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兄台说笑了。方才我家船队路过吴泽湖，发现兄台浮在水面上，便打捞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过来，当真是奇人。”

浮在水面上？

周晨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记得飞机在万米高空，怎么可能掉到湖里？就算掉下来，怎么可能活着？

他想掏手机，想查地图，想打电话——手伸进兜里，空了。

手机没了。钱包没了。证件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衣男子，看着周围陌生的湖光山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m市。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世界。

“在下周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此地又是何方？”

“在下雨行舟。”年轻男子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这里是吴泽湖，青阳镇通往八城的水上要道。说来惭愧，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机缘巧合就遇到兄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周晨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向远处那些更大的船只时，有一瞬间暗了暗。

这时，一个老者从船舱里走出来。灰布长衫，须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走到雨行舟身边，低声道：

“少爷，物资完好无损。不出意外，一天后就能回到青阳码头。到时候，家族一定会重视您的。”

雨行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方老说笑了。我一介庶出，岂敢奢望家族重视？能有一席之地安度余生，已是万幸。”

“少爷——”老者的声音沉下来，“在当今雨家年轻一辈中，又有几位能与您相比？将来您未必不能——”

“方老。”雨行舟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老者立刻闭上了嘴，“注意身份。祸从口出。”

周晨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庶出。家族。物资。重视。

这些词他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这不是他熟悉的社会规则。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下意识又摸了摸口袋，空的。

父亲。苏梦。还能见到他们吗？

“雨少爷。”周晨开口，声音平静，“我确实记不清为什么会出现在湖上，之前的事也模模糊糊。不知能否收留我几日？待我弄清楚状况，自会离开。”

雨行舟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片刻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了一点温度。

“相逢即是有缘。周兄若不嫌弃，就随我一同回府。虽不能说锦衣玉食，温饱还是能保证的。”

“少爷——”方老皱起眉。

“方老放心。”雨行舟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我自有安排。”

他转身，望向远处的水面。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整片湖染成金色。

周晨站在他身后，也望向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父亲和苏梦现在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活下去。才是一切的希望。

他摸了摸右手无名指。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一圈淡淡的温热，正贴着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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