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难

“想好了？”

周毅坐在窗前，手里夹着烟，没抽，就那么燃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嗯。”周晨点头，“明天走。”

“一个人？”

“您这身体，折腾不动。”周晨笑了笑，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周毅没接话。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还有一点存款。不多，够你用一阵子。”

周晨看着那张卡，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钱了。公司没了之后，周毅把能卖的都卖了，能还的债都还了，剩下的就这么点。

“爸——”

“拿着。”周毅打断他，终于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m市不比z市，鱼龙混杂，什么事都可能碰上。自己小心。”

“我知道。”

周毅点点头，没再说话。父子俩就这么坐着，看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

二十一年了，周晨从来没对父亲说过感激的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看似不怎么管他的男人，暗地里为他操碎了心。无论他闯了什么祸，第二天总会有人帮他摆平。无论他想要什么，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周毅不说，他也不问。父子俩就这么默契地活着。

但现在，看着父亲苍老的侧脸，周晨忽然想说点什么。

“爸，等我回来。”

周毅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曾经睥睨商场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疲惫和——周晨愣了一下——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去吧。”周毅把烟掐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我们一家，还有机会团聚。”

周晨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周晨站在苏梦家门口。

门开了，苏梦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见周晨，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周晨没笑。

苏梦的笑容慢慢敛去。

“我要出去一趟。”周晨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爸那边，希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下。”

“出去？”苏梦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去哪儿？去多久？学业怎么办？不行，我不同意——”

“苏梦。”

周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堵墙，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和深处那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非去不可？”

周晨点点头。

苏梦咬着嘴唇，半天，才不甘地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周晨笑了。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瓜，乖乖等我回来娶你。”

苏梦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只能看着周晨转身，一步一步走远，走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风吹过来，她的眼睛有些酸。

不知为什么，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她拼命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10月16日，晴。

周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飞机已经飞稳了，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他需不需要饮料。他摇摇头，继续望着窗外。

那个夜晚的事，他至今想不明白。

盒子打开，戒指飞到他手上，那个老人——他到底是谁？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活下去才是一切的希望”——希望什么？

还有那些梦。血红色的战场，厮杀声，那个喊着“快走”的声音……

周晨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一圈淡淡的温热，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远处，云层之上，一个光点。

很小，很亮，像是另一颗太阳。周晨眯起眼睛想看清，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住了飞机。

不是颠簸，不是气流，是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攥住了整个飞机，往那个光点的方向拖。

警报瞬间响彻机舱。

“各位乘客——！”空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飞机前方出现不明亮斑，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擅自离开座位，等待指示——”

然后，广播断了。

周晨死死抓着扶手，透过舷窗看见那个光点在急速放大。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只剩下飞机的轰鸣和乘客的尖叫——

以及一个声音。

苍老的，低沉的，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来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外界看来，那架飞往m市的航班，在雷达上消失了。

和一团白色物体相撞，然后彻底消失。没有残骸，没有黑匣子，没有任何痕迹。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有人说飞机进入了异次元空间，有人说被外星人劫持，有人说这是时空裂缝。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能解释发生了什么。

几个月后，热度过去，人们渐渐遗忘。

只有家属们还在等。

苏梦是在手机上看到新闻的。

“今日上午，一架由z市飞往m市的航班在途中失踪，机上乘客及机组人员共127人，目前下落不明……”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不会的。不会是他的航班。他说今天走，但没说是上午还是下午。他可能改签了，可能临时有事没去，可能——

手指颤抖着点开新闻，看到航班号的那一刻，苏梦眼前一黑。

MU5735。

她记得这个数字。因为周晨走之前给她发过一条消息：“MU5735，上午十点，别想我。”

手机滑落在地上。

苏梦蹲下来，抱住自己，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抬起头，看见周毅站在面前。老人的脸色比几天前更差了，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陷进去，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周伯父……周晨他……”

“你想去找他？”

苏梦愣住了。

周毅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一走，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你确定吗？”

苏梦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毅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苏梦看不懂的……期待？

“当他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不可避免。”

他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去吧。”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轻得像一阵风，“有些事，躲不掉的。”

苏梦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接下来的几年里，那架航班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就像在人间凭空蒸发了一样。

与它一起消失的，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周晨，一个——后来人们才知道，在飞机起飞前的最后一刻，有一个女孩改了签，挤上了那趟航班。

没人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要上去。

只有周毅知道。

那天傍晚，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说了一句话：

“曦澄，你看，我们的孩子，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晚风拂过，没有人回答。

而在那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时空里，在另一个世界的血红色天空下，一个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是一片燃烧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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