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阳镇

船身猛地一晃。

周晨从半睡半醒中惊醒，下意识摸向身边——什么也没有。没有手机，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

一天一夜了。他没敢真正闭眼。

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陌生的规则。雨行舟看起来客气周到，但谁知道那客气下面藏着什么？在z市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沉重的落锚声。周晨推开门，走上甲板。

然后他看见了青阳镇。

码头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船，和他乘坐的这种木质货船一般无二。搬运工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脚步声、货物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料气息。

但最让他惊讶的，是那些树。

码头上一排排的枫树，叶子是青色的。不是秋天那种半黄半绿，是纯粹的、浓郁的青色，像一整块翡翠雕成的叶子铺满了枝头。

一阵风吹过，青色的枫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招手。

周晨站在船舷边，一时说不出话。

“周兄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吧？”

雨行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依旧摇着那把折扇。今天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更加清俊。

周晨回过神，拱了拱手：“恕在下见识浅薄，这样的景色，确实从未见过。”

“此地名为青阳镇。”雨行舟望着岸上的枫树，语气淡淡的，“镇中一半枫树其叶如翠，四季常青；另一半枫树其叶如火，四季赤红。一绿一红，方为青阳之色。小镇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四季常青？四季赤红？”周晨愣了一下，“这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这个世界，已经不能用“可能”来衡量了。

雨行舟看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笑了笑。

船靠稳了。跳板搭上码头，搬运工们开始卸货。

周晨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雨行舟郑重地抱拳：

“雨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如今已到镇上，我就不再叨扰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周兄且慢。”

雨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晨回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递过来。

“我观兄台身无长物，这些盘缠虽不多，应付几日食宿应当够了。一点心意，万勿推辞。”

周晨看着那个布袋，没有伸手。

他确实需要钱。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他不习惯欠人情。

雨行舟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把布袋往前递了递：“相逢即是有缘。周兄若他日安顿下来，再来还我不迟。”

周晨沉默片刻，接过布袋。

“大恩不言谢。”他看着雨行舟的眼睛，“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下跳板，踏上了青阳镇的土地。

脚下是坚实的石板路。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挑担的小贩，有牵驴的农夫，有结伴而行的妇人。他们穿着周晨从未见过的衣服，说着他勉强能听懂的话，做着他不理解的事。

周晨走在人群中，像一滴油落进了水里。

格格不入。

他能听懂他们的话，能看懂他们的表情，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怒哀乐。但他不属于这里。他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不知道这里的禁忌，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会惹祸上身。

而且他总觉得，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轻轻的，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感觉压下去，开始观察周围。

先得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打听消息。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得一点一点摸清楚。

他埋头走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完全没有注意前面——

“砰！”

周晨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一个软软的身体也摔在旁边，传来“哎哟”一声惊呼。

他揉着眼睛看过去，发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圆圆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正捂着额头，一脸气鼓鼓地看着他。

“大胆！你、你竟敢撞本小姐！”少女爬起来，叉着腰，声音又脆又亮，“敢不敢留下姓名？等我叫上我哥，再跟你好好算账！”

周晨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张脸……

那双眼睛……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路。”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没事吧？”

少女眨眨眼，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客气。她上下打量了周晨一番，忽然“哼”了一声：

“算了算了！本小姐今天忙着去见哥哥，没空跟你计较！”说完，她一转身，蹬蹬蹬就往码头方向跑去了。

周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说话的语气……

他摇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怎么可能。

“我还是小心为上。”他低声对自己说，“母亲还没找到，这是什么地方还没搞清楚，别再惹麻烦了。”

他转身，消失在人流中。

入夜。

周晨坐在客栈的窗前，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面条。他一口没动。

一下午的时间，他在镇子里转了好几圈，跟茶馆的伙计、街边的小贩、客栈的掌柜都聊过。拼凑起来的信息，让他对这个地方有了大致的了解——

青阳镇有两大家族，雨家和陆家。两家把持着镇子上几乎所有的水上运输，也掌握着通往八城的商路。雨行舟是雨家的三公子，据说是庶出，品行端正，为人仗义，在镇子里名声不错。但也正因为庶出，他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而最让周晨在意的，是伙计提到“修炼者”时那种眼睛发亮的表情。

“修炼者啊，那可了不得！飞天遁地，移山填海，咱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听说每隔几年，会有大宗门的人来镇上挑选弟子，只要被选上，那就一步登天啦！”

周晨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很亮，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苏梦，想起那个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这里……”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比原来有趣多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窗前一闪而过。

周晨猛地站起来，扑到窗前。

月光下，远处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正在急速移动。身法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晨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得很快。

他摸了摸右手无名指。那里依旧什么也没有，但他感觉到，那一圈淡淡的温热，比之前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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