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任务

车队驶出地下通道的时候，殷晏第一次看见太阳。

不是废墟里那种病恹恹的、隔着灰霾像隔着毛玻璃的太阳，是真的太阳。刺眼，滚烫，像一枚烧红了的硬币钉在天上。他眯起眼睛，眼眶里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漫上来。

不是画面，甚至不是声音，只是一种感觉——他好像曾经站在某个地方，也是这样眯着眼睛看太阳。有人在他身边笑，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风撕碎了，变成哗啦啦的响动。

也许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也许不是。

“喂，白纸。”

有人捅了捅他的胳膊。殷晏转过头，看见一张圆脸，这人他认识，代号馒头，真名好像叫王灿荣，训练的时候总是跟在他后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只被追杀的土拨鼠。

“嗯？”殷晏说。

“你怕不怕？”馒头压低声音，手指头抠着枪带，把那根帆布带子抠得起了毛边。

殷晏想了想。

他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馒头的眼睛瞪得更大，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那可是腐尸！会吃人的！我妈说……”

他没说下去，大概是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妈了。

“没见过。”殷晏说。

馒头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嘟囔了一句：“怪物。”

殷晏没接话。他转过头去看车厢里的其他人。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像是祈祷；有人一遍一遍地检查弹匣，把那几颗子弹推进去又退出来；有人盯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空气里有汗味，有机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那东西是有味道的，又酸又涩，像捂馊了的米饭。

车颠了一下。

有人惊呼出声，被驾驶舱里传来的呵斥压了下去：“坐稳！这才刚上路！”

殷晏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两小时的车程，漫长得像二十年。

车队停下来的时候，后车门“哐当”一声拉开。涌进来的不是光，是一股味道。

腐烂的棉絮味，霉变的染料味，还有某种甜腻到让人想吐的腥气——殷晏后来知道那叫腐化，是尸体在湿热环境里泡得太久，又混上了什么东西发酵出来的味道。像把烂肉泡在蜜糖罐子里，再放在太阳底下晒。

“下车！列队！”

铁砧跳下车去。她那只机械眼已经切换到别的模式，发出微微的红光，扫描着周围的废墟。

殷晏跟着队伍踏出车厢。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地是软的。

不是沙土或者泥泞的那种软，是另一种软，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的菌毯铺满了地面，表面有一层黏腻的光泽。

“别发呆！”铁砧喝道，“列队，检查装备！”

旧纺织厂的废墟矗立在前方。

那曾经是一栋五层楼的厂房，现在半边已经塌了，裸露的钢筋从断壁里戳出来，像一根根畸形的肋骨。墙壁上爬满了某种肉质的东西，表面有细小的吸盘，渗着黏稠的液体。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整齐地排列着，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

铁砧把队伍分成五队，每队十个人。

“殷晏，你在一队，跟我。”她点名，机械眼的光圈收缩了一下，“馒头、陈锋、阿亮……你们九个，跟上。”

陈锋脸色有点发白，但没说话。

一队的任务是正面突入。其他四队分散包抄。任务说起来很简单——清理厂房一层的腐尸，找到巢穴核心，取样，撤退。

“记住，”铁砧最后说，“开枪打头，或者打脊柱。别浪费子弹。遇到打不过的，喊支援。都明白？”

“明白！”

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不太自信的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

铁砧看了殷晏一眼，转过身，走向厂房的大门。

门是铁皮的，锈得不成样子，门轴的地方堆满了灰白色的菌丝。

铁砧一脚踹上去。

门没开。

她又踹了一脚。

门还是没开。

第三脚，她用了全力，机械腿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门终于“轰”的一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白的孢子尘。

厂房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光线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被空气里飘浮的孢子染成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像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东西。地上堆着废弃的纺织机，铁架子上缠满了菌丝，像是被巨大的蜘蛛网捕获的昆虫。

远处有水声。

嗒，嗒，嗒。

规律得让人心慌。

殷晏握紧步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那是训练时教官反复强调的，紧张的时候人容易走火，枪口不能指着自己人。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耳朵却张得很开，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风声。滴水声。队友的脚步声。还有……

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很多只脚在水泥地上拖行。

“左前方，三点钟方向。”铁砧压低声音，“两个目标，缓慢移动。殷晏，馒头，你们上。”

殷晏抬起枪口。

瞄准镜里，他看见阴影中晃出两个身影。

确实是腐尸。皮肤灰白，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眼眶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嘴咧开着，露出黑黄色的牙齿。它们穿着破烂的工装，胸口还挂着生锈的工牌。

曾经是这里的工人。

它们走得很慢，关节僵硬，但方向明确。

朝着他们来的。

“开火。”铁砧说。

馒头先扣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回声一层叠一层，震得人耳膜发痛。子弹打在左边那只腐尸的肩膀上，溅起一蓬黑血，但腐尸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走。

“打头！”铁砧喝道。

馒头手在抖，第二枪打偏了，子弹擦着腐尸的耳朵飞过去，在墙上凿出一个洞。

殷晏没动。

他盯着瞄准镜里的腐尸，看着它们摇晃的步态，看着它们空洞的眼眶，看着它们咧开的嘴里滴下来的黏液。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视野里浮起一层薄雾。不是真的雾，是某种……扭曲。空气像水一样泛起涟漪，灰白色的波纹从腐尸身上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荡开。波纹的中心，在腐尸的胸口——那里有一团更浓的灰影，像心脏一样跳动着。

咚。咚。咚。

殷晏眨了眨眼。

波纹还在。

他记得这个感觉。射击训练那天，他看见靶心在空气里“投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指着那里说：打这里。现在，他看见腐尸的“核”在发光。

“殷晏！”铁砧的声音传来。

殷晏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灰白波纹的中心，精准地钻进左边那只腐尸的胸口。

腐尸僵住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炸开的黑洞，黑血汩汩地涌出来。然后它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人类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被踩了一脚。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向前扑倒，砸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另一只腐尸停住了。

它转向殷晏，空洞的眼眶“看”着他。

下一秒，它扑了上来。

速度忽然加快，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突然松开。腐尸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窜过来，手指抓向殷晏的脸。

殷晏没躲。

他抬起枪口，瞄准，扣扳机。

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一千遍。

砰。

第二颗子弹穿过灰白波纹的中心。

腐尸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栽倒下去，抽搐着，黑血从胸口涌出来，浸湿了地上的菌毯。

厂房里一片死寂。

馒头张着嘴，枪口还在冒烟。陈锋脸色发青，盯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铁砧的机械眼锁定殷晏，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殷晏放下枪：“它们胸口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团灰影，在跳。”殷晏顿了顿，“打那里，它们就死了。”

铁砧沉默了几秒钟。机械眼的光圈收缩，又放大，收缩，又放大，像是在做什么运算。

“继续前进。”她说。

接下来的清理顺利得让人不安。

殷晏走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台精准的机器。他能“看见”每一只腐尸的核——有时在胸口，有时在脊柱，有时在后脑勺里。每一枪都致命，没有一颗子弹是浪费的。

腐尸在他面前像纸糊的靶子，一戳就破。

队伍里的气氛渐渐变了。最初的恐惧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那是敬畏，也是不安，像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在眼前活着。

只有陈锋的眼神越来越阴沉。

他盯着殷晏，盯着他握枪的手，盯着他瞄准时微微侧头的角度，盯着他开枪后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的平静。

那不是新人的眼神。

那是杀手的眼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