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历练

训练营的日子过得特别慢，钝刀子割肉似的，一天天熬人。

殷晏那三十公斤负重，就没见他卸下来过。训练服湿了干、干了湿，反反复复，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手心磨出来的茧子，破了长、长了破，虎口被枪托震裂过好几回，缠上绷带照样跟着练。

铁砧站在训练场二楼观察室，机械眼追着那个瘦削的身影转。

“十三天了。”她对着通讯器说。

那头传来大狗含含糊糊的声音，听着像在嚼什么东西。

铁砧盯着殷晏——那小子刚翻完一组障碍，落地的时候膝盖“咚”一声磕在水泥地上。他愣是没停，爬起来就往前冲。“这孩子像块铁，敲一下响一声，敲十下响十声，可形状一点不带变的。”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

“啥意思？”大狗问。

“意思是他骨子里刻着东西。”铁砧说，“射击那天我就瞧出来了，不是凑巧。这十三天，凡是靠身体记忆的项目——拆枪装枪、战术闪避、近身格斗那些发力——他看一遍就会，练三遍就熟。这不像是天赋，倒像是……‘记得’。”

大狗没吱声。

“晚上喝点。”铁砧说，“老地方。”

机构里其实有个酒馆，藏在负二层管道区的夹缝里。招牌没灯，就随便拿油漆刷了“三杯倒”仨字，歪歪扭扭的。

铁砧到的时候，大狗已经坐在最里头的角落，桌上摆着两瓶劣质蒸馏酒，几个铁皮罐头就算是下酒菜。

“来了。”大狗推过去一瓶。

铁砧坐下，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辣得眯起眼：“那小子，你从哪儿捡的？”

“E7区废墟。”

大狗没说是在巢洞捡的，当时也让队友保密了……这要是传出去，又得隔离老长时间。

“那时候啥样？”

“蹲墙角，手里攥着张纸，说自己就是‘路过’。”大狗也喝了一口，“验血弱阳性，我签的责任书。”

铁砧盯着他：“你知道弱阳性啥意思吧？”

“知道。”

“那你还签？”

大狗把酒瓶轻轻搁桌上：“他手里攥着‘活着’。我瞅见了，就不能不管。”

铁砧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

“我想带他们出去见见血。”她说。

大狗抬起眼。

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训了十三天，该动真格的了。”铁砧用机械手指敲敲桌面，“光练顶啥用，得让小狗们闻闻血腥味。”

“去哪儿？”

“C3区，旧纺织厂那片废墟。侦察队上周回报，那儿有二级腐化迹象，可能是腐墟者的初期巢穴，还没成巢洞。”铁砧说，“威胁不大，正好给新人练手。”

大狗没说话，慢慢转着酒瓶。

“但我得有个保险。”铁砧看着他，“你跟着，在暗处。万一哪个崽子吓傻了，或者真碰上意外，你兜底。”

“为啥找我？”

“因为殷晏是你的人。”铁砧说得直接，“他是弱阳性，又是新人里的异类。训练营里多少人盯着他，等着瞧他出丑、看他死。”

大狗盯着瓶子里浑浑的酒液。

“没历练过的狗，那叫宠物。”铁砧声音沉了沉，“成不了警犬，更成不了猎犬。这世道，家养的活不长。”

过了好一会儿，大狗点了点头。

“行。”

铁砧松了口气，举起酒瓶：“敬活着的。”

“敬活着的。”

两瓶碰一块儿，声音闷闷的。

酒喝得差不多了，铁砧起身结账。大狗却叫住老板，指了指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几样罐头——红烧肉、酸菜鱼，还有一碟炒蛋。

“打包。”

铁砧挑眉：“没吃饱？”

大狗没解释，接过老板递来的塑料袋，仔细把罐头倒进去，又塞了几个馒头，扎紧袋口。

“俺家娃没吃过好的。”他拎起袋子，“带点回去给他尝尝。”

铁砧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有点糙：“行，当爹的。”

大狗没接话，拎着袋子走了。

回负一层的路上，大狗走得很慢。

通道里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铁砧那句话——

“骨子里刻着东西。”

“这不是天赋，是记得。”

大狗见过太多人。废墟里挣扎的，训练营里硬撑的，巢洞里崩溃的。殷晏哪一种都不像。

脑子里啥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身体却跟个老兵油子似的。

“大狗哥……？”

声音从前面传来。

大狗抬头，看见殷晏站在通道拐角，穿着汗湿的训练服，头发还在滴水。看样子是刚洗完澡回来。

“哦，殷晏。”大狗快步走过去，“正找你呢。”

他把塑料袋递过去。

殷晏接过，低头看了看：“吃的？”

“嗯。”大狗说，“今天跟恁教官喝了点，桌上剩了些菜，给你打包了。红烧肉、酸菜鱼，还有炒蛋。底下塞了几个馒头，训练累，多吃点。”

殷晏没说话，直接打开袋子，抓起个馒头掰开，把红烧肉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

他吃得急，跟饿了三天似的。

“哎，慢点，别噎着。”大狗拍了拍他的背。

殷晏嘴里塞得满满的，勉强嚼着，眼睛却亮了一下。

那是吃到好东西时，人最本能的反应。

大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恁教官要带你们出任务了。”他说，“C3区，旧纺织厂废墟，二级威胁。算是头一回实战。”

殷晏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吃，点了点头。

“怕吗？”大狗问。

殷晏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没去过，不知道那儿啥样。”殷晏说，“所以不知道怕不怕。”

倒也是实话。

大狗看着他：“记住，实战跟训练不一样。腐尸会动，会扑，会咬。腐墟者的弱点也不一定在教科书标的位置。一切靠眼睛，靠耳朵，靠你手里的枪。”

“嗯。”

“还有，”大狗顿了顿，“跟紧队伍，别逞强。头一回出去，活着回来就是胜利。”

殷晏又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行。”

大狗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臭小子。”他用力拍了拍殷晏的背，“吃完早点睡，明天有的累。”

殷晏被拍得呛了一下，咳嗽几声，却还是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点头。

任务通知是第二天下午发下来的。

训练营上方的广播喇叭刺啦响了几声，然后传出铁砧冷冰冰的声音：

“全体白斑，十分钟后负一层东侧集合。任务地点：C3区旧纺织厂废墟。威胁等级：二级。目标：清剿初期腐化巢穴，获取样本。带队教官：铁砧。装备自检，过时不候。”

训练场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兴奋得摩拳擦掌，有人紧张地检查枪械，也有人脸色发白，嘴里不知道念叨啥。

殷晏站在自己储物柜前，一样一样清点装备——

制式步枪，三个弹匣。

****，刃口磨过。

急救包，绷带，止血剂。

水壶，压缩饼干。

还有那张纸，折好，塞在内侧口袋。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跟举行什么仪式似的。

不远处，陈锋靠在墙上，冷眼看着。

“弱阳性，”他嗤笑一声，“别到时候吓得尿裤子，把腐尸都引过来。”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殷晏没回头。他拉上背包拉链，背到肩上，调整好肩带。然后转身，朝集合点走去。

经过陈锋时，他脚步没停，眼神也没偏。

跟没看见一样。

陈锋脸色沉了沉，盯着殷晏的背影，咬着牙低语：“看你还能装多久。”

负一层东侧，运输车已经发动。

五辆改装过的装甲卡车，车身上涂着太阳机构的黑色标志。引擎低吼，排气管喷出浑浑的烟气。

五十个新人列队站好，铁砧站在车前，机械眼扫过每一张脸。

“话只说一遍。”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C3区距离总部八十公里，车程两小时。到了以后，以小队为单位行动，每队十人。任务目标：清剿巢穴，获取腐化样本。允许开火，允许击杀，但严禁单独行动，严禁脱离队伍超过五十米。”

她顿了顿，目光在殷晏脸上停了一瞬。

“记住，你们是去历练，不是去送死。活着回来，才有资格谈下次。”

车门拉开。

“上车。”

队伍开始移动。

殷晏跟着人群爬上第三辆车。车厢里没有窗，只有顶上一盏小灯，光线昏暗。金属长凳冰凉，坐下去能感觉到车板的震动。

车外，铁砧朝阴影里点了点头。

大狗靠在通道拐角，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地下通道，消失在通往地面的斜坡尽头。

他吐掉烟，从腰间抽出喷火器，检查燃料罐。

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轻型摩托，引擎已经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跨上去，拧动油门。

摩托窜出去，像一道黑影，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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