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记得

训练进行到第三天，殷晏总算搞懂了“训犬场”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不教你怎么活，只教你怎么杀。

怎么用刀，怎么用枪，怎么找腐尸的弱点，怎么在腐墟者扑上来之前打碎它的核心。教完了就练，练完了就考，考不过就加练，加练还不过就滚蛋。

“滚蛋”的意思很简单：送回地面隔离区，等于死。

殷晏不怕死。他怕的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就死了”的死法。所以他练得比谁都狠。

枪械拆装，别人练十遍，他练三十遍。蒙上眼睛，手指摸过每一个零件，形状、重量、触感，刻进肌肉里。格斗对抗，被打倒了就爬起来，一次，两次，十次，直到身体记住怎么躲、怎么还手。

三天下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殷晏学得太快。快得不正常。不像是在学，倒像是身体里藏着个早就学过的人…只是忘了。

也正因如此，他被孤立了。

“弱阳性”的事没过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训练营。食堂里没人跟他坐一桌，训练场上没人愿意跟他组队，就连走过走廊，两旁的人都会下意识退开半步。

“离他远点，”有人压着嗓子说，“谁知道哪天就腐化了。”

“大狗哥到底图什么？保这么个来历不明的……”

“听说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就靠一张破纸认自己。”

殷晏都听见了，但没反应。他把那些话关在耳朵外面，门里只剩下他自己，和那个反复灼烧的念头：活着，变强，找到答案。

只有大狗每天来看他。

那个男人总是靠在训练场二楼的栏杆上，嘴里叼着根烟，沉默地看着底下——看殷晏练枪，看殷晏挨打，看殷晏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

休息时间，殷晏会上去找他。

两人没什么固定话题，有时候只是站着，有时候会聊几句。

“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大狗问过不止一次。

在这之前，他试着问过殷晏很多事：从哪里来，父母是谁，怎么在废墟里活下来的。但殷晏的回答永远是“不记得”“不知道”。

大狗盯着他的眼睛。人撒谎时总有破绽——瞳孔收缩，呼吸变节奏，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但殷晏没有。他的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扔石头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他没撒谎。

他是真的忘了。

大狗发现，殷晏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腐尸是什么，不知道腐墟者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太阳机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要杀——因为别人告诉他，那些是敌人。

这种人其实很可怕。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没有思想，没有来路，只有锋刃。铁砧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是张白纸。别人在上面写什么，他就是什么。

“殷晏。”那天临走前，大狗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别太把别人的话当回事。他们说你是弱阳性，说你是怪物，那是他们的事。人这辈子，最难也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看着殷晏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你是你，不是别人写在纸上的字，也不是别人嘴里的说法。你得自己找答案。”

殷晏没说话。他其实不太懂“自己是谁”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大狗吐出一口烟，摆摆手让殷晏回去训练。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关于腐墟者，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活着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话，得等殷晏自己摸到血，见到死，才能真正听懂。

大狗将烟头甩到地上…踩灭了后，又从口袋掏了一根…

楼下，训练又开始了。

……

训练场西侧，二十个固定靶立在百米之外。铁砧站在队列前，机械义眼扫过每个人：“今天练狙。每人十发子弹，八十环及格，九十环优秀。”她顿了顿，“不及格的，今晚加练夜视射击，没饭吃。”

说完，她看向队列末尾：“白纸，你先来。”

殷晏出列，走到射击位。

训练用的***是老旧的栓动式，枪托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握过。他抬起枪，装弹，上膛，抵肩——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摸枪。

随后他的呼吸慢慢停住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不是真的变慢，是他的感知被拉长了。他能“看见”百米外靶纸被风吹动的细微弧度，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出的回响，甚至能“感觉”到扣下扳机前，指尖压住弹簧的那一丝阻力。

这感觉不陌生，在医疗部，他听过针尖刺破皮肤的声音。但这一次更清晰，更具体，像有人突然擦亮了他眼睛里的玻璃。

“白纸。”铁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等什么呢？”

殷晏没回答。他吸了口气，扣动扳机。

砰。

报靶器亮起：十环。

铁砧的机械眼转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枪，十环。

第三枪，还是十环。

队列里开始有窸窣的动静，有人交头接耳。殷晏没理会，他好像掉进了一种奇怪的状态里——身体自己在动，手指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扣下去，眼睛自己锁死了靶心。他像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殷晏完成这一切。

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直到第十枪。

全部十环。弹孔几乎重叠在同一个点上。

报靶器沉默了几秒，屏幕突然爆出一行刺眼的红字：100环，弹着点散布1.2厘米。

训练场一下子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铁砧走到射击位旁边，盯着殷晏看了好一会儿：“以前摸过枪？”

殷晏摇头。

“家里有人干这个？狙击手？猎人？”

“不记得。”

铁砧没再问。她抬起头，望向二楼栏杆的方向：“大狗，”她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你从哪个窟窿里捡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二楼，大狗把嘴里呢根叼着烟拿下来，在生锈的栏杆上轻轻磕了磕。烟丝没掉，他只是看着底下那个瘦削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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