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宫墙暗影

两日后，沈清辞递了牌子进宫。

理由是太后寿辰将近，送寿礼——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正当的理由，谁都不能拦。

可她知道，真正要送的，不是寿礼。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沈清辞扶着白芷的手下车，抬头望了一眼那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沉沉地压下来。

前世她嫁入东宫，在这宫墙里住了八年。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如今再看，不过是一座金笼子。

“大姑娘，这边请。”

引路的内侍态度恭敬，引着她往内廷走。

沈清辞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条又一条甬道。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默默记着路线。

不是怕迷路，是在算——淑妃的寝宫离太后有多远，太子的东宫又在哪里。

内侍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沈小公子就住在这里。大姑娘请，奴婢在外头候着。”

沈清辞看着那扇门，心里一沉。

偏殿。

偏僻的偏殿，离正殿远，离宫门也远。

六岁的孩子，一个人住在这里，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窗户只开了半扇。

一股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床，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沈清辞的眼眶一热。

“昭儿。”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慢慢坐起来。

是昭儿。

六岁的孩子，比入宫时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却还是那样清澈。他看见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姐……”

他爬下床，跌跌撞撞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沈清辞蹲下身，把他搂住。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发抖，瘦得硌手。她用手抚过他的后背，摸到凸起的脊骨，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姐姐……姐姐……”他只会翻来覆去地喊这两个字，声音闷在她肩头，“想姐姐……”

沈清辞闭上眼，指甲掐入掌心。疼意让她把那点泪意生生逼了回去。

“姐姐也想昭儿。”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昭儿乖，姐姐在。”

她搂着他，感觉到他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好一会儿，昭儿才渐渐止住哭。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沈清辞。

“不好。”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昭儿不喜欢。”

沈清辞的心一紧。

“怎么了？谁欺负昭儿了？”

昭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拉着沈清辞的手，往床边走。

“姐姐看。”

他指着床头的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药渣沉在碗底。

“每天都要喝。”昭儿说，“好苦。”

沈清辞端起那碗药，闻了闻。是安神的方子，没什么问题。可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要天天喝安神药？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昭儿脸上。

“谁让昭儿喝的？”

“一个娘娘。”昭儿想了想，“穿得很好看。”

沈清辞的手微微收紧。

淑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怒意压下去。

“昭儿乖，药要喝，但不能乱喝。”她压低声音，“以后送来的药，你都偷偷倒掉。好不好？”

昭儿眨了眨眼，点点头。

“姐姐说什么，昭儿就做什么。”

沈清辞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正要再说什么，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脚步声来了。

她转过身，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一个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盒，脸上堆起笑。

“大姑娘来了。奴婢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娘娘听说大姑娘进宫，特地让奴婢送些点心过来。”

沈清辞接过食盒，笑了笑。

“多谢娘娘费心。”

嬷嬷的目光在昭儿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沈清辞脸上。

“大姑娘放心，沈小公子在宫里一切都好。淑妃娘娘说了，要好好教导小公子规矩，不让他受委屈。”

沈清辞的笑容不变。

“有劳娘娘了。”

嬷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辞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蹲下身，握住昭儿的手。

“昭儿，听姐姐说。”她的声音很轻，“以后那个娘娘的人来，你什么都不要吃，什么都不要喝。只吃自己包袱里的东西，记住了吗？”

昭儿点点头。

“昭儿记得。姐姐说过。”

沈清辞心里一酸。她说过，在昭儿入宫那天说的。这孩子，记了这么久。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糖，塞到昭儿手里。

“这是姐姐给你带的。想吃的时候就吃一颗。”

昭儿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她又陪昭儿坐了一会儿，给他讲了几个故事，看他吃了半块点心。临走时，昭儿拉着她的手不放。

“姐姐什么时候再来？”

沈清辞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很快。姐姐很快就会来接昭儿回家。”

昭儿点点头，松开手。

沈清辞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昭儿站在床边，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单。他朝她挥了挥手。

沈清辞转过身，推门出去。

走出偏殿，那个引路的内侍还在候着。

“大姑娘，这边请。”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过一道回廊时，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太监从对面过来，低着头，像是没看见他们。

擦肩而过时，那小太监微微抬眼，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一扫，随即垂下。

沈清辞脚步不停。走出几步后，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太监正蹲在廊柱旁整理茶盘，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没有停留，跟着内侍继续往前走。

出宫时，她借口更衣，在恭房旁的墙缝里摸到一张叠好的纸条。

展开，只有几行字——

“淑妃欲以教导礼仪为名，将沈小公子接到自己宫中。太子已在御前进言。大姑娘，该准备了。”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

纸条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淑妃。太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眼前浮现的是昭儿瘦小的身影，是他怯生生喊“姐姐”的声音，是他攥着糖不肯松手的样子。

前世，昭儿死在火海里。这一世，他们又想用昭儿来要挟她。

做梦。

她把纸条撕碎，扔进恭房。碎纸片落进水里，沉了下去。

“回府。”她说，声音很平静。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清辞下车，正要往里走，门房的小厮迎上来。

“大姑娘，有您的信。”

她接过信，拆开。

只有一行字，笔迹刚劲有力——

“淑妃三日后接人。我已在宫中安排人手。别怕。”

沈清辞握着信，站在门前。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裙摆。

别怕。

她不怕。

她只是恨。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抬脚跨进大门。

身后，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血红，像极了那夜的火海。

可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跪在雪地里等死的人了。

她还有三天。三天后，淑妃要接走昭儿。

三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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