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库房现形

次日一早，沈清辞便往柳氏院中去。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白芷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说是给柳夫人压惊的。

死了侄儿，总得有点表示。

走到院门口，沈清辞脚步顿了顿。

院子里静悄悄的，洒扫的婆子不见了，连往日进出的小丫鬟也没了踪影。

只有正屋的门开着，隐隐传出哭声。

沈清辞抬脚跨进院门。

“大姑娘来了。”

柳氏身边的嬷嬷迎上来，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夫人正在屋里伤心呢，您劝劝她。”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嬷嬷往正屋走。

掀开帘子，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柳氏歪在榻上，手里攥着帕子，眼睛肿得像桃儿。

见沈清辞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清辞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母亲失仪了……”

沈清辞连忙上前扶住她。

“母亲节哀。”

她的声音软软的，满是关切，“侄儿的事，我听说了。母亲要保重身子。”

柳氏点点头，帕子捂着嘴，又哭了起来。

沈清辞在一旁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言软语地安慰。

白芷把食盒放下，退到一边。

哭了好一会儿，柳氏才渐渐止住。

“清辞。”

她拉着沈清辞的手，眼眶又红了，“成安那孩子，是母亲看着长大的。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沈清辞点点头，一脸同情。

“凶手可抓到了？”

柳氏摇摇头，恨恨道：“跑了。那杀千刀的，跑了。”

沈清辞叹了口气，又安慰了几句。

柳氏抹了抹眼泪，忽然看着她。

“清辞，母亲有件事想求你。”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母亲请说。”

柳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成安那孩子，生前在母亲这里放了些东西。如今他去了，他家里人来问，想拿回去。可母亲这些日子伤心过度，记不清放在哪儿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的眼睛。

“清辞年轻，眼神好，能不能帮母亲去库房里找找？”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库房。

柳氏的库房。

那些空箱子，那些有当铺标记的箱子，都在那里。

可柳氏为什么让她去？

是真找不到，还是试探？

怕是后者居多。

柳成安刚死，柳氏正处在惊疑之中，她想看看自己这个继女，到底有没有起疑心。

沈清辞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试探？那她就将计就计。

“母亲说的哪里话。”她的声音依旧柔软，“女儿这就去帮母亲找。”

柳氏点点头，脸上满是感激。

“好孩子，母亲没白疼你。”

她唤来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带大姑娘去库房，好好找找。”

嬷嬷应了声，引着沈清辞往外走。

走出正屋，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库房在后院西北角，单独一间小屋，门窗紧闭，上了两把大锁。

嬷嬷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清辞往里看去，只见屋里堆满了箱子，大大小小，摞得老高。

箱子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大姑娘，您慢慢找，老奴在外头候着。”嬷嬷退到一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辞点点头，抬脚跨进库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光线暗了下来。

只有墙上一扇小窗，透进几缕惨白的光。

沈清辞站着没动，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那些箱子。

她一个个看过去。

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里面的东西。

绸缎、瓷器、字画、古籍……都是值钱的物件。

她蹲下身，翻开一个箱子的盖子。

里面是上好的蜀锦，颜色鲜艳，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蜀锦掀开一角，往箱底看去。

什么都没有。

她合上盖子，又打开另一个。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连开了七八个箱子，都是满的，箱底干干净净。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芷不是说，她亲眼看见空箱子，箱底有当铺的标记吗？怎么全是满的？

她停下动作，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那些箱子，落在落灰上。

靠门的箱子灰薄，像是常有人动。角落里的箱子灰厚，很久没人碰过。

柳氏要藏的，一定是那些不常动的。

她往库房深处走去。

角落里堆着几个小一些的箱子，落灰厚厚一层。

她蹲下，打开第一个。

空的。

她心里一动，把箱子翻过来，看箱底。

箱底刻着一个字——“恒”。

恒？恒什么？她想了想，忽然记起，京城有家当铺，叫“恒源当”。

她把箱子放下，又打开第二个。

空的。

箱底同样刻着“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是空的，全都有“恒”字标记。

沈清辞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箱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找到了。

她往当票一张张看过去，每一张都是一笔账。

金镶玉如意、白玉观音、青花瓷瓶、红珊瑚树……都是沈家库房里的东西。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她站起身，正要往外走，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上。

那匣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混在一堆杂物里，很不起眼。

沈清辞走过去，拿起那个匣子。

匣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叠纸。

她拿出来，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是当票。恒源当的当票，当的是“金镶玉如意一对”，当银五百两，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二张，还是当票。当的是“白玉观音一尊”，当银八百两，日期是两个月前。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整整一叠当票，全是柳氏经手的。

她把当票叠好，刚要揣进怀里，忽然看见匣子底部还压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东西收到。按老规矩办。”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片叶子。

沈清辞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前世她在太子府见过这个记号——太子亲笔信上，偶尔会用这个印记。她问过太子，他说是府里的暗记，外人不知道。

她的手猛地攥紧。

柳氏和太子，果然是通的。

她把信折好，连同当票一起揣进怀里，又把匣子放回原处。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找到了吗？”嬷嬷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沈清辞摇摇头，一脸惋惜。

“找了一圈，没找着。母亲说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老奴也不知道。夫人只说是个小包袱，里头包着几件成安公子的旧物。”

沈清辞点点头。

“那我再去问问母亲，问清楚了再来找。”

嬷嬷应了声，锁上库房的门。

沈清辞回到正屋，柳氏还歪在榻上。

见她进来，连忙问：“找到了吗？”

沈清辞摇摇头。

“没找着。母亲说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柳氏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小一个包袱，青布包着的。”

沈清辞点点头。

“那我改日再去找。母亲先歇着，别太伤心了。”

柳氏拉着她的手，又是一番感激。

沈清辞笑着应了，带着白芷告辞。

走出柳氏的院子，白芷迫不及待地问：“小姐，找到了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往前走。

回到自己院里，她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叠当票和那封信。

白芷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

“小姐，这是……”

“柳氏当东西的凭证。”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

白芷倒吸一口凉气。

“那……这信……”

沈清辞把信递给她。

白芷接过来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太子？柳夫人和太子……”

沈清辞点点头，把信收好。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她说，“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白芷拼命点头。

沈清辞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她望着东北方向——那是祠堂的方向，也是萧衍川的方向。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柳成安死了，太子的人开始动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当票和信。

柳氏，你跑不掉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

沈清辞正在灯下看那些当票，窗外忽然传来三声鸟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台上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拆开。还是那熟悉的字迹——

“明日午时，老地方。有要事相商。”

沈清辞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老地方。

城西茶寮。

她又望向窗外的夜色，摸了摸怀里的当票和信。

萧衍川，明日见。

这一次，她不是空手去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