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夜密约

两日后，入夜。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军册，一页页翻看。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页的内容几乎能背下来，可每次翻看，总能有新的发现。

父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

刚劲有力，收笔处微微上挑。

可今夜她看的不是字迹，而是内容。

她把军册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三月初九，接京中来信，言朝中有人弹劾沈家军军需靡费。已着人核查，不日将明细呈上。”

她又翻到另一页。

“四月初二，接太子手书，言圣上欲削减北境军饷，嘱早做准备。”

再翻。

“五月初七，京中来人，携太子手谕，调三千石粮草入京。”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记录太详细了。详细到每一封京中来信的日期、内容、送信人。

可这些信，她一封都没见过。父亲驻守北境，与京中的往来书信，应该经过专门的渠道。

可这些记录里提到的信，却像是通过私人的手送来的。

她想起萧衍川说的话——那封通敌的信，是假的。

如果那些信也是假的呢？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用假信误导父亲？

窗外传来三声鸟叫。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军册合上，藏回枕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窗台上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拆开。

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老地方。”

沈清辞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老地方。

城西茶寮。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深色斗篷，披在身上。

“白芷，”她轻声唤道，“我要出去一趟。”

白芷正在外间守夜，闻言吓了一跳：“小姐，这大半夜的……”

“别问。”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守着门，谁来都说我睡下了。”

白芷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沈清辞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城西茶寮，二楼雅间。

沈清辞推门进去时，萧衍川已经等在窗边。

他还是那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萧衍川也坐下来，给她倒了一盏茶。

茶是热的，显然是刚沏的。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世子深夜约我出来，可是有要事？”

萧衍川沉默了一瞬。

“两件事。”他说，“第一件，柳成安死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快？她刚查到柳成安，他就死了。

灭口。

“死了？”

“昨夜在赌坊，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捅了一刀。”萧衍川的声音很平静，“当场就断了气。”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

“杀人的人呢？”

“跑了。”萧衍川说，“赌坊的人说，是个生面孔，从没见过。”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柳成安死了。

死得太巧了。

她刚查到他和柳氏的勾连，刚知道他输的钱流进了太子府的赌坊，他就死了。

“第二件呢？”她问。

萧衍川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沈清辞低头看去。

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

“这是当年经手过那封通敌信件的，还活着的几个人。”

萧衍川说。

“我查过了，这三年里，他们陆续被调离北境，分到各地。有两个在京城，一个在幽州，一个在青州。”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世子想让我做什么？”

萧衍川看着她。

“你在京城，比我方便。”他说，“这两个在京城的，你帮我查查。”

沈清辞点点头。

“可以。”

萧衍川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怔了怔。

“大姑娘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查他们？”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世子说，那封信是假的。”她说，“要翻案，就要找到证据。这些人，就是证据。”

萧衍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大姑娘果然聪明。”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他。

“世子，我有件事想问你。”

萧衍川迎上她的目光。

“何事？”

“太子要请旨赐婚的事，”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世子听说了吗？”

萧衍川的目光微微一沉。

“听说了。”

沈清辞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清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站起身。

“世子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萧衍川忽然开口。

“大姑娘。”

沈清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子这门亲事，”萧衍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能答应。”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世子凭什么管我的事？”

萧衍川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沉沉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沈清辞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托我照顾你。”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

萧衍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你父亲临终前，我见过他一面。”

他垂下眼。

“他把那本军册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他说——清辞那孩子聪明，可太过心善。我怕她被人骗。你帮我看着她。”

沈清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父亲……临死前还惦记着她。

“所以这些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世子一直在看着沈家？”

萧衍川点了点头。

可前世呢？前世他为什么没能护住沈家？

这话在舌尖转了转，又被她咽了回去。

萧衍川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大姑娘想问，既然受托，为何没能护住沈家？”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衍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比我快了一步。”他说，“你父亲死后，我接替他镇守北境。边关战事吃紧，整整三年没能回京。等我收到消息拼死赶回来时，沈家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清辞垂下眼。

三年。前世她被太子蒙蔽的那三年，萧衍川在北境，被调得远远的。等她被赐死的那一夜，他才刚刚赶回来，却什么都来不及做。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见死不救，是来不及救。

“世子，”她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萧衍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软化。

“大姑娘，太子那边，我会想办法。”他说，“你安心做你的事。柳氏那边，你查到什么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柳成安每次来府，都是空手来，带银子走。”她说，“那些银子，是从柳氏库房里拿的。库房里有很多空箱子，箱底有当铺的标记。”

萧衍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铺？”

“嗯。”沈清辞点点头，“我怀疑柳氏把沈家的财物拿出去典当，换成现银，再通过柳成安转出去。”

萧衍川沉默了一会儿。

“转给谁？”

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太子。”

萧衍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有证据？”

“还没有。”沈清辞摇摇头，“但柳成安输钱的那间赌坊，是太子府的人开的。柳氏的钱从柳成安手里流出去，最后进了那间赌坊——这不是巧合。”

萧衍川点了点头。

“我会去查那间赌坊。”他说，“你在府里，继续盯着柳氏。她死了侄儿，一定会有所动作。”

沈清辞点点头。

两人相对而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世子，”沈清辞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萧衍川看着她。

“问。”

“如果你当年来得及赶回来，”她顿了顿，“你会救我们吗？”

萧衍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痛楚。

“会。”他说，“拼了这条命，也会。”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原来他记了这么多年。原来他一直想救，只是来不及。

她笑了。很轻，很淡，一闪而逝。

“我知道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走到楼梯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世子，”她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多谢。”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衍川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角。

多谢。

她终于不叫他“世子”，不叫他“您”了。

他垂下眼，月光落在脸上，那冷峻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沈清辞回到院里时，白芷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见她回来，白芷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方才柳夫人那边来人，说想请您明日过去一趟，商量……商量柳成安丧仪的事。”

沈清辞脚步一顿。

柳成安的丧仪？柳氏请她过去商量？

她嘴角弯了弯。

来得好快。

死了侄儿，不忙着办丧事，倒急着请她过去。这是要做什么？试探？栽赃？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她说，“告诉来人，我明日一早就过去。”

白芷应了声，退了下去。

沈清辞走进屋里，脱下斗篷，在床边坐下。

她从枕下拿出那本军册，翻开，看着父亲的笔迹。

父亲，您托付的人，女儿找到了。

这一次，女儿不会再恨错人。

窗外，月光正好。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萧衍川。

这一次，我们一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