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赏花宴惊变

三日后，宫中赏花宴。

沈清辞一早便被祖母叫去正堂，仔细叮嘱了一番。

她一一应下，面上乖巧，心里却把这些名字和前世记忆一一对应。

淑妃，太子生母，表面慈和实则城府极深。

太后，皇帝生母，看似不理朝政，实则一言九鼎。

还有各府的夫人小姐，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真好人，哪些是太子一党——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正遇上沈清蓉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沈清蓉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

一袭水红色襦裙，发髻上簪着点翠步摇，走路时裙摆轻摇。

见沈清辞看过来，她弯了弯嘴角，走过来行礼。

“姐姐今日好早。”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清蓉也不恼，跟在她身侧，一同往宫里走。

进宫门时，有内侍引路。

沈清辞一路走，一路默默记着路线。

前世她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可这一世，她必须装成第一次来的样子。

御花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夫人小姐们站在花丛间说笑，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前面传来一阵笑声，是大长公主在和人说笑。

沈清辞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礼。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即笑了笑：“好孩子，起来吧。你祖母可好？”

“托娘娘的福，祖母身子硬朗。”

沈清辞退到一旁，刚站定，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沈大姑娘。”

她转过身。

是淑妃身边的大宫女，面带笑容，态度恭敬。

“淑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紧。

淑妃。

太子的生母。

她垂下眼，跟着大宫女往那边走。

淑妃坐在凉亭里，周围围着几个夫人。

见沈清辞过来，她抬了抬手，示意那些夫人退下。

沈清辞走上前，行了大礼。

“臣女见过淑妃娘娘。”

“起来吧。”

淑妃的声音很温和，“走近些，让本宫看看。”

淑妃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个好孩子。”

她说，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拉过沈清辞的手，给她戴上。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拿着玩吧。”

沈清辞微微一愣，随即跪下谢恩。

淑妃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好孩子，往后常来宫里走动走动。”

淑妃笑了笑。

“本宫看着你就觉得亲切，像是自家孩子一样。”

沈清辞垂着眼，轻声应是。

从凉亭出来，沈清辞的脸色有些发白。

白芷扶着她，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

沈清辞摇摇头，没有说话。

淑妃送她玉镯，还说“像是自家孩子”——这是什么意思？拉拢？试探？还是替太子相看？

她想起前世。

那时候太子也是先让淑妃示好，送她玉镯，夸她聪明。

她受宠若惊，以为这是天大的恩宠。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猎人在给猎物下套。

“姐姐。”

沈清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转过身。

沈清蓉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目光却落在她腕上的玉镯上。

“姐姐好福气，淑妃娘娘竟送了姐姐玉镯。”

她的声音甜甜的，“妹妹可羡慕得紧。”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沈清蓉的目光暗了暗，旋即又笑起来。

“姐姐，太后娘娘那边要开始赏花了，咱们过去吧。”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御花园正中的牡丹台前，已经围满了人。

太后坐在上首，周围簇拥着各府的夫人小姐。

沈清辞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赏花宴开始了。

有内侍唱名，各府的姑娘们依次上前，或献诗，或献画，或献舞。

太后看得高兴，便赏些东西。

沈清蓉的名字排在中间。

轮到她时，她款款上前，行了个礼，声音柔柔的：“臣女愿为太后娘娘献舞一曲。”

太后点了点头。

丝竹声响起，沈清蓉开始起舞。

她舞得很好，身姿轻盈，裙摆飞扬，引来一片赞叹声。

沈清辞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

跳得真好。

前世她也是这样，一曲惊鸿，风光无限。

可今日——

沈清蓉跳到一半，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啊——”

惊呼声四起。

沈清蓉摔倒在地，裙摆掀开，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发髻散了，步摇滚落在地，脸上满是惊恐。

“太后娘娘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太后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旁边有夫人小声议论。

沈清蓉跪在那里，脸色惨白。

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泪珠扑簌簌往下掉，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可怜。

沈清辞迎上那道目光，面上满是惊愕和担忧，仿佛也被吓到了。

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平静。

那舞衣，她确实动过手脚。

只是很轻的一下，在裙摆内侧缝了一颗小小的珠子。

跳舞时珠子滚动，裙摆就会绊住脚。

伤不了人，只会让她出丑。

前世她推自己落水，这一世，自己只是让她摔一跤。

很公平。

“行了。”太后打断她，声音淡淡的，“摔了就下去歇着吧。年轻姑娘，难免有失手的时候。”

沈清蓉被扶下去时，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像是不胜娇弱。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睫毛下射过来，在沈清辞脸上飞快地一扫。

沈清辞垂下眼，什么表情都没有。

赏花宴继续。

又有几个姑娘献了节目，太后赏了些东西，兴致却不如之前高了。

沈清辞一直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不存在。

忽然，有内侍高声唱道：“安远侯府大姑娘，沈清辞。”

沈清辞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太后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兴味。

“你就是沈清辞？”太后问。

沈清辞走上前，跪下行礼。

“臣女沈清辞，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里闪过一丝恍惚，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柔和了些，“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温和，却像是能看透人心。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像，”她轻声说，“真像你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那孩子当年在御前当值，也是这副稳重的模样。”

旁边有夫人附和：“太后娘娘说得是，沈大姑娘看着就是个稳重的。”

太后笑了笑，从身边拿起一支金簪，递给身边的宫女。

“赏。”

宫女接过金簪，送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微微一愣，随即跪下谢恩。

太后摆摆手：“起来吧。往后常来宫里陪哀家说说话。”

沈清辞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太后亲口说“像她父亲”，还赏了金簪——这份恩宠，够她在京城贵女圈里站稳脚跟了。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一步棋，走对了。

赏花宴散时，天色已经渐暗。

沈清辞随着众人往外走。

刚走出御花园，便见太子的近侍候在路旁。

“沈大姑娘，太子殿下在前头凉亭里，想与姑娘说几句话。”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她往前看去。

凉亭里，太子负手而立，见她望过来，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和前世一模一样。

温润，温柔，温良。

可她知道，那笑容背后，是刀。

沈清辞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指尖掐入掌心，疼意让她清醒。

她抬脚往前走去。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黑了。

沈清辞刚踏进院子，祖母身边的嬷嬷就迎了上来。

“大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嬷嬷往正堂走。

正堂里灯火通明。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盏茶，却没有喝。见她进来，她抬了抬眼皮，目光沉沉。

“坐。”

沈清辞依言坐下。

沈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今日在宫里，可有什么事？”

沈清辞想了想，把赏花宴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淑妃送玉镯时，祖母的眉头皱了皱。

说到太后赏金簪时，祖母的眉头舒展了些。

等她说完了太子在凉亭里说的话，祖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太子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辞垂下眼。

“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祖母的身体，问了问昭儿在宫里可好，又说了几句家常。”

沈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叹了口气。

“清辞，”她的声音很沉，“太子今日派人来府里了。”

沈清辞的手猛地一紧。

“来做什么？”

沈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复杂。

“来问——想请旨赐婚。”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

赐婚。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太子派人来府里提亲。

她满心欢喜，以为这是天赐良缘。祖母却沉默了很久，问她愿不愿意。

她说愿意。

然后便是八年噩梦，满门覆灭。

“祖母怎么回的？”她问。

沈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老身说，”她的声音很慢，“清辞年纪还小，想多留两年。”

沈清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祖母在护她。前世也是这样，祖母一开始并不赞成这门亲事。

可她被太子迷了心窍，死活要嫁。

祖母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祖母……”她的声音有些哑。

沈老夫人摆摆手，打断她。

“你先别高兴。太子的人说，圣上那边已经有意了。老身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的眼睛。

“清辞，你跟祖母说实话——你对太子，可有心思？”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该怎么回答？说她前世嫁过他，被他害得家破人亡？说她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

“孙女不想嫁。”

沈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叹了口气。

“好。”她说，“不想嫁，祖母就替你拖着。拖到拖不下去的那一天，咱们再想办法。”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从正堂出来，夜已经深了。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冷冷清清，洒在她身上。

太子要请旨赐婚。

前世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可这一世，这句话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眼前浮现的是萧衍川那张脸——冷峻的，沉默的，站在月光下的脸。

他说，太子的人开始动了。

原来，是这么动的。

她睁开眼，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窗台上，又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拆开。只有两个字——

“别怕。”

沈清辞握着信，站在月光下。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裙摆，吹动她的发丝。

她不怕。

她只是恨。

恨得太久了，久到快忘了，不恨是什么感觉。

她把信折好，放回枕下。

旁边是那本军册，还有萧衍川送来的赌账。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太子，淑妃，柳氏，沈清蓉。

等着。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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