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账册玄机

次日清晨，沈清辞踏入正堂时，祖母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沈老夫人的脸在雾气后看不真切。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坐。”

沈清辞依言坐下。堂内只有她们祖孙二人，连平日里伺候的丫鬟都退到了门外。

“昨夜睡得可好？”沈老夫人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还好。”

“还好？”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锐利起来，“半夜三更去祠堂，叫还好？”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祖母知道了。

“孙女儿睡不着，想去给父亲上柱香。”她的声音很平静。

沈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清辞以为她要追问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推到沈清辞面前。

“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来，翻开。

是府里这半年的账目。她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出项多，进项少，好几笔大额开支去向不明。父亲戍边的俸禄、沈家名下的田产铺子，收入都比往年少了三成以上。

“继母管的账？”她抬起头。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

“柳氏说今年年景不好，田庄减产，铺子亏空。”她的声音沉沉的，“可老身记得，你父亲在时，这些庄子铺子，年年都是盈余。”

沈清辞垂下眼，继续翻看账册。

前世她从不关心这些。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府里的庶务一概不过问。等父亲出事、沈家被抄，她才知道家产早被掏空了大半。

那些钱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抄家那天，从沈府抬出去的箱子，有一半是空的。

“祖母想让我做什么？”她合上账册。

沈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母亲走得早，这些年在内宅，是祖母没护好你。”

她的声音有些哑。

“可如今昭儿进了宫，你父亲在北境回不来，沈家这摊子，总得有人撑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片刻。

“昨夜你去祠堂，老身知道。”

她的声音沉沉的，“你长大了，有心事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沈家后继有人，坏事是——”她没说完，只是把那本账册推过来。

“这账册，你拿回去好好看看。看明白了，来跟祖母说。”

沈清辞捧着账册，沉默了一会儿。

“祖母信我？”

沈老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那只手粗糙温热，像小时候一样。

“你是沈家的嫡女，”她说，“祖母不信你，信谁？”

沈清辞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前世她辜负了这份信任。这一世，不会了。

回到房里，沈清辞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页细看。

白芷在一旁磨墨，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小姐从正堂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盯着那些数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小姐，该用午膳了。”她小声提醒。

“不急。”

沈清辞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停在某一页。

“永宁街的铺子，月租金五十两。”她抬起头，“白芷，永宁街是什么地段？”

白芷一愣，想了想：“那可是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铺子紧俏得很。奴婢听说，像那样的铺面，月租金少说也得一百两往上。”

沈清辞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前世她从不过问这些，只当是下人的事。可临死前那一刻她才明白——这家业，是沈家的命根子。命根子被掏空，沈家才会倒得那么快。

又看了半个时辰，她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柳氏的手段不算高明。无非是虚报开支、压低进项，再在账目上做些手脚。可这些手脚做得太细，太散，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本动不了她。

更麻烦的是，那些亏空的钱去了哪里？账册上没有写。

“白芷，”她忽然开口，“柳家那个侄子，叫什么来着？”

白芷一愣：“小姐说的是……柳夫人的娘家侄儿？叫柳成安，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斗鸡走狗，没个正形。”

“他来府里做什么？”

“说是给柳夫人送东西。具体送什么，奴婢不知道。”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柳成安。纨绔子弟。送东西。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碎片——柳家后来发了迹，在城郊置了庄子，在南边买了铺子。那时候她没多想，只当是柳家运气好。可现在想来，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去查查，”她说，“柳成安这半年来过府里几次，每次待多久，见了谁。”

白芷有些迟疑：“小姐，这些事……奴婢怎么查？”

沈清辞抬眼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凉凉的，看得白芷心里一紧。

“你是我的大丫鬟，”沈清辞的语气很平淡，“府里上上下下，总有相熟的。门房的小厮，柳夫人院里的粗使婆子，随意聊几句，总能问出点什么。”

白芷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沈清辞叫住她。

“小心些，”她说，“别让人察觉。宁可问不到，也别露了痕迹。”

白芷心里一凛，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后院，阳光正好，几个小丫鬟在廊下晒被子，叽叽喳喳说笑着。太平无事的样子。

可她知道，这太平底下，藏着多少脏污。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军册，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父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刚劲有力，收笔处微微上挑，和萧衍川那张帖子上的字，有几分相似。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停在某一页。

“三月初九，接京中来信，言朝中有人弹劾沈家军军需靡费。已着人核查，不日将明细呈上。”

京中来信。弹劾。军需靡费。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父亲戍边多年，最是清廉自守，怎么可能靡费军需？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她继续往下翻。

“三月廿一，接太子手书，言圣上欲削减北境军饷，嘱早做准备。”

太子手书。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军册险些被捏出褶皱。

原来这么早，太子就已经开始对沈家动手了。什么削减军饷，不过是个由头。他要的，是让父亲犯错，是让沈家军露出破绽。

可父亲信了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太蠢，蠢到亲手把刀递给仇人。这一世，她要把那把刀，一寸一寸，捅回他心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迅速把军册藏回枕头下，拿起账册，做出正在翻看的样子。

门被推开，白芷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小姐，奴婢问到了。”

沈清辞抬眼看她。

“柳成安这半年来过府里五次，”白芷压低声音，“每次都是空手来，空手走，可每次走后，柳夫人院里都会多出几个包袱。门房的小厮说，有一回他亲眼看见，那包袱里露出银锭子的角。”

沈清辞点了点头。

五次。空手来，带银子走。

柳家这是在借柳成安的手，把沈家的钱往外运。

“还有，”白芷凑近些，“柳成安每次来，都往柳夫人院里待不到半个时辰。可有一回，他待了整整两个时辰，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哪一回？”

“两个月前，三月廿一。”

三月廿一。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军册上记载，三月廿一，父亲接到太子手书。同一天，柳成安在柳氏院里待了两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发白。

太子。柳氏。柳成安。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已经连成一线了。

“知道了，”她说，“下去吧。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白芷郑重点头，退了出去。

沈清辞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几个小丫鬟还在晒被子，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望着那片阳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好。

账，要一笔一笔算。人，要一个一个杀。

从柳氏开始。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在她眼里，不再是数字。

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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