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祭灵前

子时三刻，沈清辞提着盏羊角灯，穿过垂花门。

守夜的婆子靠在廊柱上打瞌睡，她侧身绕过，脚步放得极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路往东北方向延伸。

祠堂。父亲的灵位在那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深夜来。

只是握着那张帖子，看着那个名字，怎么也睡不着。

萧衍川，萧衍川。这三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闭眼就浮现出来——火光映照下冷峻的脸，滴着血的剑柄，动了动的嘴唇。

前世她恨了他八年。

恨他见死不救，恨他冷眼旁观。

可那滴落的血是怎么回事？那动了动的嘴唇，是想说什么？

转过回廊，祠堂的院门就在前面。

虚掩着。

沈清辞脚步一顿。这个时辰，祠堂的门不该开着。她握紧灯柄，放轻脚步走上前，刚抬起手——

“谁？”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她的手僵在半空。

门从里面被拉开。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门内那道身影。玄色大氅，腰间长剑，冷峻的眉眼在月光下如同刀裁。

萧衍川。

他就站在门槛内，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望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跑。应该跑。应该喊人。

可她一步都迈不动。

萧衍川先动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侧过身。

“进来吧，”他说，声音很低，有些哑，“外面凉。”

沈清辞没有动。

“世子更深露重，夜闯沈家祠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不该给个解释吗？”

萧衍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路过，”他说，“顺便进来看看。”

沈清辞抬脚跨进院门，从他身侧走过，走进祠堂。

供桌上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父亲的灵位立在正中，被月光照得泛着微光。香炉旁放着一个小小的酒坛，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碗。

他真的来祭拜过。

沈清辞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口，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衍川走了进来，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是我的恩师。”

只这一句，他就停住了。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教我排兵布阵，教我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

他的声音更低了。

“他死在边关的时候，我在北境，赶不回来。”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峻，看不出表情。可他的眼睛，那双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想起临死前的那一幕——他站在远处，手握着剑柄，有血顺着剑身滴落。

为什么？她想问。

后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沈家覆灭？

可她什么都没说。

萧衍川也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转过身，走回供桌前。

他从灵位下方拿起一样东西。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捧着的不是一本册子，而是什么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月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

是一本军册。

陈旧的，边角磨损的，封皮上沾着暗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沈清辞伸出手。

指尖碰到封皮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凉的，沉甸甸的凉。

这军册，她见过。

前世临死前，萧衍川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本。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萧衍川的声音很低，“里面记着当年北境一战，每一笔军需、每一道调令、每一封往来的信件。”

他顿了顿。

“包括那封通敌的信。”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给我？”

萧衍川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有些事，”他说，“现在还不能说。”

沈清辞低下头，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

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

“戌时三刻，接中军令，调三千骑兵往雁门关……”

她一页页翻下去，手指开始发抖。

这些记录太详细了，每一笔粮草的去向、每一道军令的来处。那封通敌的信，会不会也在这里？

再抬起头时，萧衍川已经走到门口。

“世子留步。”她说。

萧衍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夜来，”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就是为了送这个？”

萧衍川沉默片刻。

“为了祭奠恩师。”

他说，“也为了看看，故人的女儿，是不是还活着。”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走到院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可终究没有。

玄色的大氅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辞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风吹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军册，看着封皮上那些暗色的痕迹。

是父亲的血？还是他的血？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前世她恨了他八年。可如果那封信是假的，如果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会不会另有原因？

她把军册抱在怀里，走出祠堂。

月光洒满庭院。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

萧衍川。

你到底是谁？

回到房里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沈清辞把军册藏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萧衍川那张脸——月光下冷峻的轮廓，还有那双沉沉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说，你父亲是我的恩师。

他说，他死在边关的时候，我在北境，赶不回来。

他说，来看看故人的女儿，是不是还活着。

还有那句——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前世她恨了他八年。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恨什么了。

迷迷糊糊睡去时，天已经大亮。

梦里是月光，是祠堂，是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醒来时，白芷正站在床边，轻声唤她。

“小姐，该起了。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让您去正堂，说有要事商议。”

沈清辞睁开眼，坐起身。

窗外阳光正好。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军册还在。冰凉的封皮，触手生凉。

萧衍川说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那她就等。等到能说的那一天。

只是在那之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军册。封皮上那些暗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也许，她真的恨错了人。

也许，这军册里，藏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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