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茶寮交锋

两日后，城西茶寮。

沈清辞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是来往的行人，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闲汉蹲在墙角晒太阳。市井百态，一览无余。

白芷立在她身后，时不时往楼梯口瞄一眼。

“小姐，”她压低声音，“那人……真会来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口，带着一股子苦味。可她喝得很稳，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香茗。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闲汉站起身，往路边退。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牵着马走过来了。马上的人玄色劲装，腰间悬剑，冷着一张脸，周身仿佛裹着边关的风雪。

萧衍川。

他把马缰扔给随从，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隔着窗棂，沈清辞对上那道目光。只是一瞬，他便低下头，抬脚进了茶寮。

楼梯响起沉闷的脚步声。

白芷紧张地攥紧了帕子。沈清辞依然端坐着，手里的茶盏纹丝不动。

脚步声停在雅间门口。

门被推开。

萧衍川跨进来，目光扫过室内，落在沈清辞脸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白玉簪，干净得像一捧雪。

“沈大姑娘。”他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世子请坐。”沈清辞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萧衍川走过去，坐下。白芷给他倒了盏茶，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间，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沈清辞先开了口。

“前夜多谢世子的军册。”

萧衍川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

“大姑娘约我来此，就是为了道谢？”

“自然不是。”沈清辞抬眸看他，“世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衍川沉默了一瞬。

“我说过，你父亲是我的恩师。”

“恩师。”

沈清辞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可我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还没洗清。世子与罪臣来往，不怕被牵连？”

萧衍川看着她，目光沉沉。

“大姑娘信你父亲通敌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萧衍川也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盏，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低头看去。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后面标注着官职和日期。

“这是当年北境一战，经手过那封所谓通敌信件的所有人。”

萧衍川的声音很平静，“传递的、查验的、存档的、抄录的。一共四十七人。”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那份名单。有些名字她认得，是父亲麾下的将领；有些她不认得，看着像是文吏。

“三年之内，”萧衍川说，“这四十七人里，死了三十一个。”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紧。

“怎么死的？”

“战死的有十二个，病死的九个，意外身亡的七个，还有三个——”他顿了顿，“自尽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三十一个死人。”

她轻声说，“世子查到这一步，心里应该有人选了。”

萧衍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楼下有人在高声谈笑。可这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朝中有人，”他终于开口，“位份不低。”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紧。

位份不低。能让萧衍川这样谨慎的人都不敢直呼其名——只能是东宫那位。

“世子查这些，是想翻案？”她问。

萧衍川摇了摇头。

“翻案？没有铁证，翻不了。”他说，“我只想保住还活着的人。”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份名单，想起那三十一个死人。还活着的人，还有十六个。

萧衍川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沈清辞低头看去。是一份银钱往来的记录，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目。最后几笔，数目大得惊人。

“这是柳成安这半年来在赌场输的钱。”萧衍川说，“少说也有两万两。”

沈清辞的目光一凝。

柳成安。柳氏的侄儿。

“钱从哪里来，我不知道。”萧衍川看着她，“但你在内宅，比我更容易查到。”

沈清辞明白了。他要她查柳氏。

“世子查这些，和方才说的那个人，有关系？”她问。

萧衍川沉默了片刻。

“柳成安输钱的地方，有一间赌坊，是太子府的人开的。”

太子府。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帕子。面上却不动声色。

“世子要我做什么？”

萧衍川看着她。

“帮我查清楚，柳成安那些钱，是不是从沈府流出去的。如果是，怎么流出去的，经了谁的手。”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她恨他见死不救。可如今，他递来的每一张纸，都在告诉她——也许她恨错了人。

“可以。”她说，“但我也有条件。”

萧衍川看着她，等她开口。

“你查到的所有东西，我要知道。”

萧衍川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成交。”

他站起身。

“多谢。”他说，“若有进展，我会让人送信。”

他转身要走，沈清辞忽然开口。

“世子留步。”

萧衍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世子那夜在祠堂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说？”

萧衍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等大姑娘查到该查的，等到该知道的时候。”他说，“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芷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姐，吓死奴婢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两份纸。一份名单，一份赌账。

萧衍川。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她端起茶盏，那茶已经凉透了。可她一饮而尽，像是要把那些凉意都吞下去。

窗外，萧衍川翻身上马，策马远去。

她望着那道背影，慢慢放下茶盏。

等查到该查的，等到该知道的时候。

好，她等着。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清辞刚踏进院子，白薇就迎了上来。

“小姐，柳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说后日是老夫人的寿辰，想请您过去商量宴席的事。”

沈清辞脚步一顿。

柳氏？请她商量宴席？

她嘴角弯了弯。

来得好快。

也好。她正愁没机会接近柳氏。自己送上门来，省了她的事。

“知道了，”她说，“告诉来人，我明日一早就过去。”

白薇应了声，退了下去。

沈清辞走进屋里，把那两份纸从袖中取出，压在枕头下面。旁边就是那本军册。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萧衍川那张脸——茶寮里，他说“朝中有人”时，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恨？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柳氏，柳成安，太子。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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