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圣旨如刀

天色渐暗时，沈清辞已经躺了一下午。

孙嬷嬷守在床边，太医午后来过，说姑娘底子好，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小姐，”白芷端着药碗进来，“该喝药了。”

沈清辞睁开眼，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喝着。

白芷眼眶红了红：“小姐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

“蓉姐儿呢？”

沈清辞打断她。

白芷一愣，压低声音：“二姑娘被老夫人罚跪祠堂了，跪到天黑。柳夫人求情，老夫人没理。”

沈清辞点点头。

罚跪祠堂？太轻了。但没有证据，祖母只能做到这一步。

“府里有什么动静？”

白芷犹豫了一下：“今日上午，小姐落水前，宫里来了人，传了道旨意给老夫人。老夫人接旨后，把自己关在佛堂里一个时辰。下午，柳夫人的娘家侄子来过。傍晚，太医来的时候，门房说靖王府的人送了帖子……”

她顿了顿，看沈清辞的脸色。

“帖子呢？”

“在门房收着。”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靖王府。萧衍川。

这个名字从心底浮起来。前世临死前，他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的那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嬷嬷，不好了，”一个小厮的声音带着哭腔，“宫里又来旨意了——让老夫人和大姑娘、二姑娘、小少爷都去前院接旨！”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扶我起来。”

前院站满了人。

沈老夫人站在最前面，继母柳氏立在侧后方。院子中央站着个内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

沈清辞走上前，在祖母身侧站定。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顿了顿，像察觉了什么，又移开。

沈清蓉也从对面过来，眼眶红肿，看了沈清辞一眼，低下头站到柳氏身后。

“人到齐了？”内侍问。

“齐了。”沈老夫人声音沉稳，“公公请宣旨吧。”

内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侯沈峥，为国戍边，忠勇可嘉。朕念其子沈昭，年幼失怙，特赐入宫教养，以全朕体恤忠良之心。着即日起，随内侍入宫，钦此。”

沈清辞的耳边嗡地一声响。

入宫教养。

什么教养，分明是质子。皇帝要沈家最后的血脉捏在手心里。

沈老夫人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随即稳住，声音平稳地谢恩。可她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着青白。

“老夫人，”内侍收起圣旨，“圣上说了，沈小公子年纪小，进宫后会有专人照料。今日天色不早，咱家这就带小公子回宫复命——”

“今日就走？”柳氏惊呼出声，“公公，这孩子才六岁，总要收拾收拾……”

“宫里什么都有，”内侍打断她，“老夫人，您说呢？”

沈老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落针可闻。

“老身，遵旨。”

“祖母！”

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生生劈开了院中的死寂。

她想喊——不能让他带走昭儿！可话到嘴边，她看见祖母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警告，有心痛——像是在说，别说话。

沈清辞咬了咬牙，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祖母在忍着，她也要忍着。

前世，有没有这道旨意？有的。她那时还傻乎乎地觉得这是天家恩典，亲自给幼弟收拾行李。后来呢？后来幼弟是怎么死的？她只记得火，记得哭喊，记得火海中伸出的那只小手——

“姐姐！”

一声稚嫩的喊叫把她拉回现实。

幼弟沈昭从后院跑出来，挣开追着他的嬷嬷，一头撞进她怀里。小小的身体剧烈发抖，脸死死埋在她腰间。

“姐姐……姐姐……怕……怕……”

六岁的孩子，翻来覆去只会喊这两个字。

沈清辞搂住他，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勺。可她的眼睛，越过幼弟的头顶，看向那个内侍。

内侍被那目光看得一怔。

那是什么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哀求，甚至不是恐惧。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凉凉的。

“大姑娘，”他干笑一声，“圣旨已下，您别让咱家难做。”

沈清辞没有动。她的手还在抚着幼弟的后脑勺，一下，一下。

前世，她没有护住他。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看着他死在宫里——

不会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幼弟的发顶。

“昭儿乖，”她的声音很轻，“姐姐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祖母。

沈老夫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她看见孙女的目光，看见那双眼睛里有着比她还深的痛苦。

她来不及细想，沈清辞已经转向内侍。

“公公，圣旨说舍弟入宫教养，可有期限？”

内侍一愣：“这……圣上没有明说。”

“没有明说，那便是随时可回。”沈清辞点点头，“容我给舍弟收拾几件随身衣物，半个时辰后，公公带人走。”

内侍松了口气：“好，半个时辰，咱家等着。”

沈清辞低头对幼弟说：“昭儿，跟姐姐回屋。”

回到屋里，沈清辞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只留下幼弟。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昭儿，你要进宫了。”她的声音很慢，“你记住——谁给你吃的，都不要吃，只吃自己包袱里的。”

幼弟点点头。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哭，大声哭，哭着喊姐姐。”

“为什么哭？”

“因为哭了，姐姐才知道你受了委屈，才能来接你。”

幼弟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沈清辞把他搂进怀里。

“昭儿，姐姐跟你保证，”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你进宫只是暂时的。很快姐姐就接你回来。”

幼弟的小手拍拍她的背：“姐姐不哭。”

“姐姐没哭。”

“哭了，我摸到了，姐姐的肩膀在抖。”

沈清辞闭上眼，没有说话。

眼前是那片火海，是火海中伸出的那只小手。

前世她没有接住。

这一世，绝不会。

半个时辰后，幼弟被带走了。

小小的身影被内侍牵着，一步三回头。

沈清辞站在垂花门前，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影壁后面。

她没有哭。

她只是一直站着，站到天黑。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张脸——火光映照下，冷峻的、紧绷的脸。他的手握着剑柄，有血顺着剑身滴落，没入雪中。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萧衍川。

前世他眼睁睁看着她死。这一世，他却送来了帖子。

还有另一张脸——软轿抬起时，沈清蓉从睫毛下看过来的那一眼。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她没看错。

都是账，要一笔一笔算。

她伸出手。

“帖子。”

白芷匆匆跑去门房。

片刻后，一张洒金帖子捧到她面前。

沈清辞拆开。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标准的官场客套话——闻沈家大姑娘落水，特遣人问候，奉上补品若干。末尾落款“靖王世子萧衍川”。

字迹刚劲有力，收笔处却微微上挑，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送帖子的人呢？”

“回门房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走了。

沈清辞把帖子合上，指尖摩挲着封皮。

前世她只记得他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可那滴落的血，那动了的嘴唇——

也许，她恨错了人。

她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沈家祠堂。

月光下，她的嘴角弯了弯。

也许，该去问问父亲的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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