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海遗恨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沈清辞终于懂了。

她跪在雪地里，死死盯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那里是沈府。

祖母的拐杖、幼弟的拨浪鼓、父亲留下的旧盔甲——全都在那片火海里化为灰烬。

八年。

她嫁入东宫八年，为他筹谋，为他隐忍，为他背弃母族。

她以为是夫妻一体。

直到此刻才明白——她是他的刀，用完便弃。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黄色的靴筒踩进积雪，有人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太子萧衍坤。

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含笑。

“清辞，”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该谢恩才是。”

沈清辞望着这张脸，这张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生的脸。

那些信是她亲手整理送入娘家的，那些通敌的证据是他借她的手一件件栽赃给父亲的。

“为什么？”

萧衍坤笑了，笑容依旧温润：“帝王家，从来如此。你父亲功高震主，他不死，父皇睡不着。至于你——”

他顿了顿。

“本宫也得睡个安稳觉。”

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

“时辰到了。”

两个内侍架起她，按跪在雪地里。

有人端来一杯酒，酒液泛着诡异的青色。

酒杯抵住她的牙齿，剧痛迫使她张开嘴。

毒酒灌进来的那一刻，她死死盯着远处的火光。

祖母，昭儿，我来陪你们了。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立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腰间长剑，周身仿佛裹着边关的风雪。

今夜太子府观刑者众，唯独他一动不动，隔着火光，隔着人群，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望着她。

萧衍川。

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副将，靖王世子。

她看见他的手握着剑柄，指尖嵌入掌心，有血顺着剑身滴落，没入雪中。

可他一步都没有动。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来？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了什么？她听不见，也读不懂。

只是那个画面，那双眼睛，像刻进骨头里一样。

若有来生——

毒酒的灼烧感还卡在喉咙里，下一瞬，冰凉的水猛地灌进口鼻。

沈清辞本能地挣扎，四肢却被冻得僵硬。

耳边嗡嗡作响，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撕心裂肺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

“姐——姐——”

是昭儿。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濒死那一刻的记忆涌上来，火光、哭喊、火海中伸出的那只小手……不，不能再失去他。

不能再死一次。

她睁开眼，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岸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往前扑，被人死死拽住。

那孩子哭得喉咙都破了音。

昭儿，姐姐来了。

她咬紧牙，手脚并用，一下一下往上划。手触到岸边淤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几乎是滚上来的。

“姐——姐——”

小小的身影还在往前扑。

沈清辞一把将他捞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紧。

幼弟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脸埋在她颈窝里，只会翻来覆去地喊：“姐姐……姐姐……”哭得浑身发抖。

“不怕，”她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姐姐在。”

这时她才感觉到疼。

膝盖磨破了，掌心被碎瓷划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可这些疼，每一下都在告诉她——活着。

真的活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汹涌已经压下去大半。

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怎么活。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四周。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湖，熟悉的人。

是沈府。

是她十五岁那年的春日。

是她被庶妹推下水的那个午后。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沈清蓉，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此刻正站在几个丫鬟身后，用帕子捂着嘴，眼眶红红的。

对上她的目光，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是这张脸，这张柔弱的、无辜的、人畜无害的脸。

前世她落水后大病一场，沈清蓉在床前伺候了半个月，她感动得把她当亲妹妹疼。

直到重生前那一刻，她都不知道推她下水的人是谁。

此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清蓉的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掐着掌心，掐得发白。

那是心虚。

沈清辞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小姐！我的小姐啊——”

孙嬷嬷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人，扑到沈清辞跟前。

她抖着手把外裳脱下来裹在沈清辞身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落水了！”

沈清辞握住孙嬷嬷的手：“嬷嬷，我没事。”

孙嬷嬷一愣，低头看她。

小姐的眼神，怎么忽然……这么陌生？

“祖母呢？”沈清辞问。

“老太太正在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来，拐杖重重戳在地上。

“清辞！”

沈清辞抬头，对上祖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心痛、有惊怒。

祖母是真心疼她的。

前世祖母为了护住她和昭儿，生生冲进火海……

眼眶一热，她死死咬住牙。

抬头的瞬间，眼底的冷意还没来得及收尽，就那么直直撞进祖母眼里。

沈老夫人的目光顿了顿。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再看时，沈清辞已经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抖，又是那副受惊的小白兔模样。

沈老夫人握紧拐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

“祖母，我好冷，”沈清辞的声音又轻又软，“想回去。”

沈老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来人，把大姑娘抬回屋，请太医。蓉姐儿留下，其余人都散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沈清辞扶上软轿。

她被裹进厚厚的被褥里，隔着晃动的轿帘，最后看了一眼沈清蓉。

沈清蓉还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帕子被她绞在指间，绞得皱成一团，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她不敢抬头，怕对上祖母的眼睛。

软轿抬起的那一刻，沈清蓉微微抬起眼，目光从睫毛下射过来，落在远去的轿子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不是恨，更像是……算计。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沈清辞放下轿帘。

软轿晃晃悠悠地穿过垂花门。

她听见孙嬷嬷在外面小声地骂人，听见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幼弟的哭声。

“姐姐——我要姐姐——”

她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昭儿，这次姐姐一定护住你。

风从轿帘的缝隙钻进来，吹在她湿透的衣裳上，冷得刺骨。

萧衍川。

前世临死前，他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手上滴着血，一步都没有上前。

这一世——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为什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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