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星巴克

陆哲到的时候，苏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衬衫，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眼睛盯着手机屏幕。陆哲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等他走近了才说：“坐。”

陆哲拉了把椅子坐下。星巴克人不多，几个上班族在排队，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角落里自拍。空调开得太冷，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谁？”他问。

“不知道。”苏眠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只发了你一个。”

陆哲看了眼她手机。黑色，壳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什么账号密码。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苏眠说。

陆哲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苏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眉，又放下，“系统给我的。那个APP，点进去有个通讯录，1472期所有陪审员的虚拟号码。我挨个发的。”

“多少人回了？”

“五个。”苏眠看了眼窗外，“包括你。”

陆哲往后靠了靠，把周围扫了一遍。门口没人，厕所方向也没人出来。那两个自拍的女孩还在拍，换了个滤镜。

“那个女孩，”他说，“戴耳机的那个。还有保安，胖子——”

“运维。”苏眠纠正他。

“对，运维。”陆哲顿了顿，“他们都没回？”

“回了。”苏眠看了眼手机时间，“我约的十点，现在九点五十八。”

话音落地，门被推开了。

运维张磊走进来，还是那件格子衬衫，工牌没了。他站在门口张望，看见陆哲和苏眠，小跑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也收到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谁听见，“我早上醒过来还以为做梦，结果手机上真有那个APP——欸你们点开了吗？那个倒计时，还有16个小时？”

苏眠点头。

张磊咽了口唾沫：“那、那不是梦？”

“不是。”陆哲说。

张磊的脸白了。

门又被推开。这次是保安。他换了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裤子还是保安服那种深色裤子。他站在门口没动，看见陆哲他们才走过来，步子很慢。

“老刘。”他在陆哲旁边坐下，说了个名字，然后就不吭声了。

四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陆哲看了眼时间，十点过三分。

“那个女孩呢？”他问。

苏眠摇头。

张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没收到她回。”

保安老刘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刚要点，被苏眠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等人齐了再说。”他说。

又等了五分钟。

十点零八，门被推开。卫衣女孩走进来。

她换了衣服，但还是卫衣，粉色，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她走得很快，到桌边拉椅子坐下，喘了口气。

“对不起，”她说，“我、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店。导航导错了。”

苏眠看了她一眼：“坐吧。”

五个人。四把椅子。张磊站起来，又从旁边拉了一把。

“那个西装男呢？”陆哲问。

没人说话。

苏眠看了眼手机：“我没收到他回。”

“会不会出事了？”张磊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个，睡三天——会不会又......”

“别瞎猜。”老刘打断他，声音有点闷，“等人齐了再说。”

又等了十分钟。

没人来。

苏眠看了眼时间：“不等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几行字。陆哲瞄了一眼——时间、地点、人名，还有一串数字，像是清醒值。

“先自我介绍。”苏眠说，“我叫苏眠，31，心理咨询师。昨晚是我第三次入梦。”

第三次？

陆哲看向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第一次是三天前。我醒过来，发现日历跳了一天。我以为自己睡过头了。第二次是两天前，我醒过来，手机上多了那个APP。”

“你之前没见过那个西装男？”陆哲问。

“见过。”苏眠说，“第二次入梦的时候，他在。他比我早一期，第一期就是他。”

张磊插嘴：“那他不是应该知道得最多？”

苏眠没接话，看了眼笔记本：“下一个。”

张磊愣了愣，然后说：“哦，我、我叫张磊，29，运维。昨天晚上是第一次。”

老刘：“刘建国，52，保安。第一次。”

卫衣女孩：“我叫于小雨，24，研究生。第一次。”

都看向陆哲。

“陆哲，32，程序员。”他说，“第一次。”

苏眠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昨晚的梦，你们记得多少？”

“全部。”张磊抢着说，“我他妈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女的跳了——跳了多少次？”

“我数了。”于小雨说，声音很轻，“十七次。”

张磊看她：“你数了？”

于小雨点头：“我在楼梯间里，出不去了，就站在那儿数。她跳一次，我就数一下。十七次之后，你们来了。”

老刘突然开口：“我听见她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刘低着头，盯着桌面：“她说，救救我。说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她还说了别的。”

“什么？”

老刘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她说，为什么没人来救我。”

安静了几秒。

苏眠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问陆哲：“你呢？你看见了什么？”

陆哲想了想：“她在变。”

“变什么？”

“第一次跳下来，她的脸是糊的。第——我也不记得第几次，她落地之后爬起来，速度变快了。最后一次，她在天台上笑了一下。”

“笑？”张磊皱眉，“笑什么？”

“不知道。”陆哲说，“但她笑了之后，那个男的出现了。”

“西装男。”苏眠说。

“对。”

苏眠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陆哲：“你看看这个名字。”

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周建国。xx科技项目经理。

“我早上查了。”苏眠说，“三年前，他们公司有个女员工跳楼自杀。叫赵雯。”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陆哲接过手机。

照片里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红色卫衣，背景像是在公司年会上。

“就是她？”张磊凑过来看。

陆哲点头。

于小雨突然说：“她的眼睛。”

陆哲看向她。

“梦里那个女的，眼睛糊的。但最后那次——”于小雨顿了顿，“最后那次她在天台上笑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红眼病那种红。”她补充，“就是红。像——”

她没说下去。

苏眠把手机收回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赵雯有个弟弟。”

“弟弟？”陆哲问。

“新闻里没写，但我查到了。”苏眠说，“她弟弟叫赵雷，比她小六岁。赵雯死的时候，他刚大学毕业。学计算机的。”

张磊愣了一下：“计算机？”

“嗯。”苏眠看着他，“毕业之后去哪了，没查到。这个人像是消失了。”

陆哲脑子里闪过什么，但抓不住。

“那个女的最后说了一句话。”他开口。

“什么？”

“你救她，谁来救我。”

苏眠盯着他，没说话。

老刘又去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于小雨低着头看桌面。张磊在抖腿，桌子跟着轻轻晃。

“所以，”张磊说，“我们真的要去查这个事？”

苏眠没回答。

陆哲说：“你觉得我们有的选？”

张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机响了。

五个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是那个APP推送的。点不开，只有一行字：

“距离下次入梦：15小时22分。本期被告清醒值：72%。每下降10%，梦境难度提升一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

“注：被告清醒值归零，陪审团全员永眠。”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刘把那根烟掏出来，点上，抽了一口。服务员走过来想说什么，看见他的脸色，又退回去了。

窗外，太阳照得街对面的玻璃幕墙反光。行人走来走去，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斑马线上穿过去。

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苏眠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我去查赵雷。”她说，“你们谁一起？”

陆哲站起来。

于小雨也站起来。

张磊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老刘没动。

“我回趟家。”他说，声音很闷，“跟老婆说一声。”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陆哲。

“那女的说的话，”他说，“你记得原话。”

不是问句。

陆哲点头。

老刘推门出去，走进阳光里，没回头。

剩下四个人站在桌边。苏眠看了眼手机：“走吧。”

“去哪儿？”张磊问。

“xx科技。”苏眠说，“周建国今天上班。”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于小雨突然拉住陆哲的袖子。

“那个——”

陆哲回头。

于小雨指了指他身后：“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看我们？”

陆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街对面，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在公交站牌下，低着头看手机。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陆哲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手。

他用拇指指甲在刮另一只手的虎口。

刮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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