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欢迎来到梦境审判庭

陆哲把最后一罐啤酒踢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凌晨一点十四分。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您有一个面试待确认”——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理。

九月的夜风已经带点凉意。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蒂按进垃圾桶顶端的沙槽里，转身往小区走。

老小区，没电梯。他住七楼。

爬到四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条面试通知。

陆哲靠在楼梯扶手上，把消息点开。是一家他没投过简历的公司，岗位是“后端开发”，薪资写得含糊其辞，但比他现在拿的失业金高不少。

他截了个图，打算明天问问之前内推他的那个HR认不认识这家。

五楼转角，灯坏了。他摸着扶手往上走，六楼的声控灯在他踏进楼梯间的时候亮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蹲在六楼到七楼之间的转角处，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楼道灯照亮她半张脸，三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

陆哲脚步顿了顿。

女人没抬头，但开口了：“别睡着。”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哲站了两秒，继续往上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女人突然抬起头，盯着他。

“别睡着。”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点蹲在楼道里的人该有的眼神。

陆哲没搭话，从她身边绕过去，掏出钥匙打开七楼的门。关门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女人还蹲在那儿，头又埋下去了。

他关上门，站在门后听了十几秒。外面没动静。

算了。喝多了，或者跟家里人吵架了，这种事在老小区不稀奇。

他洗了把脸，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上那条面试通知还在，他划掉，设了个早上九点的闹钟。

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那个女人说的话。

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扯淡。

陆哲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他站着一个圆形大厅里。

纯白色。地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头顶的穹庐也是白的，没有灯，但整个空间亮得刺眼。他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T恤牛仔裤，脚上光着，袜子不知道哪去了。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圈椅子。他数了数，十二把。黑色，金属框架，椅背很高，像某种会议室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十一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人。

陆哲没动。他站在原地，把视线从椅子上一一扫过去——左边第三个是个穿卫衣的年轻女孩，戴着耳机，但耳机里没声音；她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保安制服，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再往右，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领带有点歪，正用拇指指甲刮另一只手的虎口，刮得很用力。

还有人在打量他。

靠他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黑长直，素颜，穿一件米色风衣。她看了陆哲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然后又移开了。

十二把椅子。十一把有人。剩一把空着，在正对面。

陆哲往那把椅子走过去。

他刚迈出一步，大厅里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来源。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那种感觉。

“欢迎来到梦境审判庭。”

男声。中年。不带任何情绪。

陆哲站住了。

“你们是第1472期陪审员。本庭规则如下。”

他下意识去看其他人的反应。穿卫衣的女孩摘下了耳机，保安抬头盯着天花板，西装男停下了刮虎口的动作。所有人都在听。

“第一，每日零点准时入庭。迟到三次者，视为自动放弃陪审资格。”

“第二，每期案件为一个被告的梦境。你们需在梦中寻找线索，天亮前投票。投票结果决定被告‘醒来’或‘永眠’。”

“第三，投票与最终结果相悖者，扣除清醒值。清醒值归零，永久困于梦境。”

“第四，禁止在梦中向被告透露审判庭存在。违者，立即永眠。”

声音停了。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开口了：“第五呢？”

没人回答她。

她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既然有四条规则，为什么不一次性说完？”

还是没人回答。

陆哲往那把空椅子走过去，坐下来。椅面冰凉，金属扶手硌手。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能动，身体没被绑住。

“你以前见过这种事吗？”

说话的是他旁边的人。是个胖子，三十来岁，穿格子衬衫，胸口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XX科技 运维工程师 张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陆哲摇头。

“我也没见过，”张磊说，“我刚才还在家里睡觉，一睁眼就——欸，你说这是不是那种什么，集体幻觉？或者真人秀？有摄像头吗？”

他开始四下张望，在椅背上找摄像头。

那个刮虎口的西装男开口了：“不是真人秀。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西装男松开虎口，露出一片被刮红的皮肤。他咽了口唾沫，说：“我上一次醒来之后，发现日历跳了三天。我老婆说我睡了三天没醒。”

“我也是，”保安接话，声音有点哑，“我上次醒过来是两天后。工头差点把我开了。”

陆哲皱了皱眉：“你们的意思是，这里的时间——”

“比外面快。”西装男说，“也可能外面比这里快。我不知道。”

穿风衣的女人突然站起来，走到大厅边缘，用手摸墙。墙是光滑的，没有任何接缝。她沿着墙走了一圈，回到自己座位，说：“没有门。”

“门可能在梦里，”卫衣女孩说。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我梦见过类似的地方。梦里是没有门的，你得找到‘出口’才行。”

“这不是梦。”风衣女人看着她，“你掐自己一下，疼不疼？”

女孩愣了一下，真的掐了。然后她皱眉：“疼。”

“所以这不是梦。”

“那是什么？”

风衣女人没回答。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陆哲靠在椅背上，开始回想睡着前的事。那个女人，蹲在楼道里的女人。她说“别睡着”，说“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她怎么知道的？

他正要开口问，大厅中央突然亮起一团光。

不是灯，就是空气里凭空出现了一个发光的光团，悬浮在一米高的位置。光团里传出那个男声：

“第1472期第一期案件。被告：周建国。罪名标签：红衣女鬼索命。梦境即将开启。请陪审员做好准备。”

光团炸开。

白光吞没了一切。

陆哲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栋写字楼底下。

凌晨。天是黑的，楼里也没几盏灯亮着。他抬头看，楼顶有个红色的东西晃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两步，想看清楚。

楼顶边缘站着一个女人。

红衣。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坠落。

陆哲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什么——是张磊，那个运维工程师，他也在这儿。旁边还有保安、风衣女人、卫衣女孩，加上陆哲自己，一共五个人。

“其他人呢？”保安问。

“不知道，”风衣女人说，“可能分到不同场景了。先别管他们，看——”

她没说完。

红衣女人砸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血。她落在他们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姿势扭曲，脸朝下趴着。红色的裙子铺在地上，像一滩慢慢洇开的墨。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爬起来。脖子扭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脸转向他们。

那张脸是模糊的。五官的位置都在，但看不清具体长什么样，像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

她看着他们，开口了。

“救救我。”

卫衣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红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救救我。”

又一步。

“救——”

张磊突然喊了一声：“跑！”

五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往街对面跑。陆哲跑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红衣女人还站在原地，没有追。她只是看着他们。

然后她消失了。

场景像被按了快进键，瞬间切到另一个画面——陆哲发现自己站在电梯里，数字在跳，13、14、15……电梯门打开，是顶楼。他走出去，看见那个红衣女人又站在边缘。

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坠落。

画面再切。他又站在楼底，看着那团红色砸下来。

切。电梯。

切。顶楼。

切。坠落。

循环。第三次，第五次，第十次。

陆哲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时间在梦里没有意义。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女人一遍一遍跳下来，一遍一遍爬起来问“救救我”。

然后循环停了。

他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楼梯间里。穿风衣的女人靠在墙上，脸色发白，但还清醒。张磊蹲在角落，把头埋进膝盖里。保安靠着另一面墙，手在抖。卫衣女孩不见了。

“其他人呢？”陆哲问。

风衣女人摇头：“不知道。可能被分到别的循环了。”

张磊抬起头：“这他妈是什么？我们不是要破案吗？案在哪儿？”

“在细节里。”陆哲说。

张磊一愣。

陆哲看向他：“她每次跳下来的姿势都一样吗？衣服一样吗？脸上的表情一样吗？”

张磊想了想：“大概一样吧？”

“不一样。”风衣女人说，她看着陆哲，眼神变了点，“你注意到了？”

“最后一次，她回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前几次不是。”

“还有，”陆哲继续说，“她落地之后爬起来的速度，第三次比第一次快。”

风衣女人点头：“她在变得越来越熟练。”

“什么意思？”保安问。

“意思是，”陆哲说，“这个梦不是简单的重复。它有变化。”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是卫衣女孩的声音。

四个人同时往那个方向跑。

楼梯间尽头是一扇门。推开，外面是天台。

卫衣女孩站在天台边缘，红衣女人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女孩肩膀上。

“救救我。”红衣女人说。

女孩的脸已经白了，一动不动。

风衣女人喊：“别动！别看她眼睛！”

但女孩还是看了。

下一秒，她往前栽了一步。半个脚掌已经探出天台边缘。

陆哲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卫衣帽子，把她往回拉。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红衣女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们。

然后她笑了。

那张模糊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个清晰的表情——笑。

“你救她，”她说，“谁来救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

坠落。

这次陆哲看清了。她坠落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一直没消失。

场景再次切换。五个人站在写字楼底，红衣女人又趴在三米外。

但她这次没爬起来。

她就那么趴着。红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风衣女人慢慢走过去。陆哲跟在她后面。

他们走到红衣女人身边。蹲下来。

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某个方向——楼门口的方向。

楼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西装革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地上的女人，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难过。

是困惑。

风衣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低头看红衣女人。

“他知道她是谁。”

陆哲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西装，领带有点歪，正在用拇指指甲刮另一只手的虎口。

是那个在大厅里说他“睡了三天”的西装男。

他是被告。

周建国。

画面静止了。

然后那个男声又响起，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第一阶段探索结束。剩余线索：现实世界。陪审员可返回。”

白光再次炸开。

陆哲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老旧的吊灯。床头柜上手机在响，七点五十的闹钟。

他坐起来，出了一身汗。

梦。

他把那这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疼。

所以那也不是梦？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闹钟，是一条推送。

APP名称：梦境审判庭。

他点不开。只看到一个倒计时：距离下次入梦，16小时47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期被告：周建国。现实身份：xx科技项目经理。建议调查方向：三年前离职女员工赵雯。”

陆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下床，打开电脑，搜“xx科技 赵雯”。

第一条结果是三年前的新闻——xx科技女程序员坠楼身亡，警方排除他杀，系自杀。

新闻配图是一张生活照。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红裙子。

陆哲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闪过她最后那个笑容。

你救她，谁来救我？

手机又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也收到了对吧。十点，文化路星巴克。别告诉别人。——苏眠”

苏眠。那个穿风衣的女人。

陆哲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起身穿衣服。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楼道转角。那个女人不在了。地上只有几个烟蒂，和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他下了楼。

九月的阳光刺眼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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