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亡命雪夜

我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烟，挂断电话，大军看我脸色不对，凑上来问：“咋了林子？强哥说啥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大军手里的帆布包，压低声音说：“华叔没了，公司让人抄了，强哥让咱们赶紧跑，千万别露面。”

大军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却半天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你放屁！华叔在奉天混了这么多年，谁敢动他？昨天晚上咱们还一块喝酒呢！”大军眼珠子红了，嗓门不由自主地变大。

我反手捂住他的嘴，把他往胡同阴影里拉。“闭嘴！你想把赵三的人招出来吗？”

大军喘着粗气，挣脱开我的手，死死攥着装钱的包。

“跑？往哪跑？咱们的兄弟都在公司，华叔出事了，咱们得回去拼命！”大军咬着牙，作势就要往外走。

我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子，用力把他扯回来顶在砖墙上。“回去送死吗！强哥专门打专线让咱们跑，说明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对手能悄无声息地做掉华叔，连公司都端了，你以为凭咱们两个人两把刀就能翻盘？”

大军一拳砸在墙上，砖末子簌簌往下掉，他不说话了，只是大口喘气。

我脑子里飞速旋转，华叔一倒，这片的天就塌了，平时眼红华叔地盘的那些仇家肯定会扑上来，我和大军现在手里拎着二十万现金，这在千禧年是一笔巨款，一旦被人知道，我们不仅是丧家之犬，还会变成一块肥肉。

“走，先离开铁西，不能回宿舍，也不能去平时常去的场子。”我当机立断。

“去哪？”大军冷静了一点。

“去找老黑。”

老黑是个修车师傅，在皇姑区边缘开了一家破烂的汽修厂，他早年受过我一点恩惠，为人嘴严，那里偏僻，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我们没敢打车，这时候打车太扎眼，万一司机听说点风吹草动报警就麻烦了，我和大军专门挑没有路灯的背街小巷走，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衣服上很快化成水，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感觉左肩膀越来越疼，刚才被台球杆砸中的地方应该肿了。

凌晨两点半，我们终于到了老黑的汽修厂，卷帘门紧闭着。

我走上前，按照以前约定的暗号，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一遍。

卷帘门发出哗啦一声轻响，被人从下面拉开一条缝，一个顶着鸡窝头穿着破旧军大衣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倒提着一把大号扳手。

“谁啊大半夜的……”老黑嘟囔着，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看清了我的脸，顿时愣住了。“林子？你咋弄成这样？”

“废话少说，进去说。”我推着大军猫腰钻了进去。

老黑赶紧把卷帘门拉到底，从里面锁死。

汽修厂里全是散落的汽车零件，老黑把我们领到后面的小隔间，打开一盏昏黄的灯泡。

“出啥事了？大军手里提的啥？”老黑拉过两把破椅子让我们坐下，眼睛盯着那个黑色帆布包。

我没瞒他。“华叔没了，我们刚收了赵三二十万的账，现在没地方去。”

老黑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华叔没了？那可是道上的一面旗啊，谁干的？”

“不知道，强哥打完电话就断了联系。”我解开外套，看了一眼左肩，一大片紫红色的淤青高高肿起。

老黑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医药箱，拿出一瓶红花油扔给我。“先擦擦，你们这几天就搁我这待着，我这地方破，没人来，包里的东西藏好，别外露。”

我接过红花油，咬着牙往肩膀上揉搓，大军坐在旁边，把包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这一夜，我们三个人谁也没合眼，大军一直在抽烟，地上一地烟头，老黑坐在角落里摆弄收音机，试图听听有没有什么本地新闻。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老黑的BP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变了，他走到墙角的座机旁，拨了一个号码，几分钟后，他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

“打听清楚了。”老黑声音有些干涩。

我和大军同时站了起来。

“是南关的雷哥。”老黑吞了一口唾沫。“昨天晚上十一点，华叔在皇朝夜总会刚出来，被三辆套牌面包车堵了，下来十几个人，全带着响儿，华叔身边的几个保镖当场就撂在那了，华叔中了两枪，没抢救过来。”

听到带着响儿这几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奉天，敢动用火器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小地痞，雷哥这两年一直在南关做砂石生意，跟华叔因为几块地皮的开发权结了梁子，但我没想到他敢直接下死手。

“强哥呢？”我急忙问。

“阿强跑了，受了重伤，现在下落不明，雷哥放话了，接手华叔所有的盘子，现在整个道上都在找阿强，还有……”老黑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大军手里的包。“还在找你们两个。”

“找我们干啥！我们又没得罪他！”大军怒吼道。

“赵三昨天半夜就投靠雷哥了，他跟雷哥说，华叔死前派你们去收了二十万的账。雷哥现在满世界找你们，要拿回这笔钱。”老黑叹了口气。

我冷笑一声，赵三这个老狐狸，转头就把我们卖了，这二十万，现在倒成了催命符。

“林子，这钱咱不能留了，雷哥手底下那帮人下手黑，被他们逮住，咱俩命可就都没了。”大军看着手里的包，有些发虚。

“交出去，咱们一样没命。”我盯着大军的眼睛说。“这二十万交出去，雷哥照样会斩草除根，华叔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留。”

老黑在旁边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林子，大军，不是当哥哥的不仗义，这事儿太大了，我这小庙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雷哥的人要是搜到我这，我一家老小都得遭殃。”

我明白老黑的难处，他能让我们躲一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黑哥，谢了，我们马上走。”我站起身，把红花油放在桌子上。

“去哪？”大军问。

“火车站。”我深吸一口气。“奉天待不下去了，带上钱，去外地避避风头。”

老黑从抽屉里翻出两顶破旧的鸭舌帽和两个口罩递给我们。“遮一遮，现在外面风声紧，林子，凡事多加小心。”

我接过帽子扣在头上，拉上外套的拉链，大军把帆布包塞进一个破旧的化肥袋子里，扛在肩上。

我们推开汽修厂的后门，外面雪已经停了，早上的冷空气吸进肺里，让人瞬间清醒。

我不知道火车站有没有雷哥的人在盯梢，这二十万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翻盘本钱，这笔血债，我记在心里了，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回奉天，找赵三，找雷哥，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我和大军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大爷正在忙碌，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但对于我们来说，以前的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们拦了一辆路过的夏利出租车。

“去哪？”司机头也没回地问。

“奉天北站。”我压低声音说。

车子在雪地里打滑，缓慢地向前行驶。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道，熟悉的招牌，心里出奇的平静，出来混，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惨烈。

大军坐在我旁边，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化肥袋子，眼睛死死盯着窗外，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别紧张，自然点。”我拍了拍他的腿。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北站广场，我们在售票大厅外面绕了一圈，发现四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平头汉子正站在进站口抽烟，他们目光警惕，不停地打量着过往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个胖子我认得，那是雷哥手下的打手，外号叫疯狗。

“看见那个胖子没？雷哥的人。”我拉着大军迅速退到一根水泥柱子后面。

大军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雷哥接手了盘子，第一件事就是撒网抓人，火车站这种地方肯定是重点关照的。”我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

“那咋办？进不去站，咱们就在这等死？”大军急了。

“去旁边的长途客运站，那里私人大巴多，不用身份证。”我带着大军直接走向了火车站旁边的一个长途客运站，这里有很多私人的长途大巴，不需要证件，给钱就能上车。

客运站里各种叫卖声拉客声混杂在一起。

“大连，大连，差两位发车了啊！”

“哈尔滨的走不走！马上走！”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妇女凑上来，打量了我们几眼。“小兄弟，去哪啊？上车就走。”

“最快发车的是去哪的？”我问。

“去吉林的，还有十分钟就开，四十一个人。”妇女说。

“走。”我从兜里掏出八十块钱递给她。

她接过钱，指了指停在角落里的一辆破旧的大金龙客车，我和大军快步走过去，上了车，车上已经坐满了人，空气污浊，我们找到最后排的两个空位坐下。

车厢里混合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脱鞋睡觉，坐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小孩不停地哭闹，我把鸭舌帽压得很低，尽量不让别人看到我的脸。

大军的腿一直在抖，他虽然打架不要命，但这种被全城追杀的阵仗还是第一次遇到。

“林子，这车到底靠不靠谱？”大军小声问。

“不管靠不靠谱，先离开奉天再说，到了吉林市，咱们再换车去别的地方，只要手里有钱，去哪都能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大军把化肥袋子放在脚下，用两只脚紧紧夹住，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十分钟后，客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客运站，看着渐渐远去的奉天市区，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客车刚开出市区收费站，大军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子，你看前面那辆吉普车，是不是刚才在客运站门口停着的那辆？”

我猛地睁开眼，顺着大军指的方向看过去，风雪中，一辆黑色的北京吉普正紧紧跟在大巴车的后面，车牌号被雪泥糊住了，看不清楚，但直觉告诉我，这辆车来路不正，雷哥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摸到我们的行踪，除非客运站里有他的眼线。

我从兜里摸出卡簧刀，握在手里。

“大军，精神点，准备干活。”我盯着后视镜里的那辆吉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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