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命悬一线

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颠簸着，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我盯着后视镜里那辆紧咬不放的黑色吉普，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浓，那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超车也不掉队，显然是在等机会。

“林子，这帮人到底是哪路神仙？要是雷哥的人，刚才在站里不就动手了？”大军坐在里侧，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把化肥袋子死死踩在脚底下，右手已经插进了怀里，我猜他正攥着那把折叠刀。

我摇了摇头，眼睛没离开后视镜。

“不好说，雷哥手底下人多眼杂，火车站那几个可能是明哨，这辆车估计是暗桩，他们没在站里动手，估计是怕闹大了招来警察，想等车到了偏僻地方再截咱们。”

我看了看窗外，这里已经出了市区，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苞米地，积雪厚厚地盖在土垄上，千禧年的国道还没像后来那么宽敞，路灯稀稀落后的，中间隔着好长一段都是黑灯瞎火。

“师傅，这车中间停站吗？”我站起身，走到司机旁边问了一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中间有个休息点，在那儿加个油，顺便让大家伙下车撒泡尿，咋的，憋不住了？”

“没事，我就问问。”我随口应着，回到了座位上。

我凑到大军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到休息点，咱俩先别下车，看情况，要是那辆吉普车也跟着停，咱们就得准备干仗了。”

大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动了下，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他这人就这样，平时话不多，真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比谁都敢拼命。

十五分钟后，大巴车缓缓驶入了一个路边的维修点兼加油站，这地方其实就是两间红砖房，门口立着个手摇的加油泵，院子里堆着不少废弃轮胎。吉普车果然跟着拐了进来，停在院子的角落里，大灯关了，熄了火，黑漆漆的像是一头蹲在雪地里的怪兽。

车门开了，大巴上的乘客陆陆续续往下走，有的去屋后上厕所，有的去红砖房里买方便面。

“林子，他们下来了。”大军低声说道。

我顺着窗缝往下看，吉普车里下来三个男的，领头的一个穿着件土黄色的军大衣，个头不高，但肩膀挺宽，另外两个穿着短款皮夹克，下身是蓝色的牛仔裤，一看就是道上混的小崽子，大衣男没急着往车这边走，而是站在车头点了一根烟，目光在大巴车的窗户上扫来扫去。

我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皮夹克，他是赵三手下的得力干将，外号叫“疤瘌眼”，打起架来特别疯。

“是赵三的人。”我心里有了底。

既然不是雷哥的主力，事情就还有转机，赵三估计是心疼那二十万，私下里派人来截活，想把钱吞回去，顺便在雷哥面前邀功。

“大军，一会儿我下去引开他们，你拎着包从后车窗跳下去，往后面的地里跑，咱们在前面那个路口汇合。”我把外套扣子系好，把卡簧刀藏在袖口里。

“不行！要走一块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顶着。”大军急了，抓着我不放。

“听我的！这帮人是冲钱来的，你带着钱跑了，我就安全了，你要是拎着包，咱俩谁也跑不掉，快点，没时间磨叽了！”我用力推了他一把。

大军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把化肥袋子跨在肩膀上，猫着腰往大巴车最后排挪。

我整了整帽子，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东北夜晚的寒风扑面而来，我没打冷战，反而觉得精神一振。我故意绕到加油泵后面，假装低头系鞋带。

“哎！那小子，站住！”

大衣男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带着两个小崽子就冲了过来。

我没回头，拔腿就往红砖房后面的树林子里跑。那后面是一片杨树林，再往后就是大片的苞米地。雪很深，踩进去没过脚脖子，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别让他跑了！钱肯定在他身上！”疤瘌眼在后面狂喊。

我跑进树林子，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杨树后面，屏住呼吸听着后面的动静。三个人呈扇形围了过来，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子，我知道是你，把钱放下，三哥说了，留你一条命，你要是再跑，一会儿抓住了，我非把你腿敲折了不可。”大衣男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猫捉老鼠的戏谑。

我没吭声，摸了摸袖子里的刀。

脚步声停了。

“眼子，你去左边，小五，你去右边。我就不信他能上天。”

机会来了。

我猛地从树后蹿了出来，直接冲向右边那个叫小五的皮夹克。那小子没反应过来，刚想张嘴喊人，我已经冲到了他跟前。我左手勒住他的脖子，右手持刀，刀柄对着他的太阳穴狠狠磕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小五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在了雪地上。

“在这儿呢！”

疤瘌眼从左边扑了过来，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自来水管子。我侧身躲过轮过来的水管子，顺势一脚踹在他的小肚子上。疤瘌眼被我踹得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雪窝里。

大衣男反应最快，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锯短了的猎枪，也就是俗称的“火药枪”。

“动一下试试，我看是你跑得快，还是砂子快！”大衣男站在十米开外，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这玩意儿虽然精度不高，但这么近的距离，一枪轰过来，我这半边身子就得烂透了。

“三哥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拿响儿对着自家兄弟？”我举起双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谁跟你是兄弟？华叔都凉了，你们就是群没主的丧家犬。”大衣男一步步逼近，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钱呢？把包交出来。”

“包在大军身上，他已经跑了。”我指了指后面。

“草！眼子，去追大军！”大衣男冲地上的疤瘌眼吼道。

疤瘌眼爬起来，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要往苞米地里钻。

我心知绝不能让他去追大军，大军拎着那么沉的包，在雪地里跑不快。

“等等！”我大喊一声，“钱在我身上，我骗你们的！”

大衣男愣了一下，枪口稳了稳：“少跟我耍花招。把衣服解开！”

我慢悠悠地解开外套拉链，露出了里面的黑色毛衣。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那是我预先塞在里头的报纸，外面包了一张真钞。

“都在这儿呢，二十万，你们放我走，钱归你们。”我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大衣男的眼神里露出一丝贪婪，二十万在2000年绝对是一笔能让人发疯的巨款，他回头看了一眼疤瘌眼，疤瘌眼也停住了脚步，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把钱扔过来！”大衣男命令道。

“你先把枪放下，万一你拿了钱再给我一枪，我上哪儿说理去？”我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退。

“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扔过来！”大衣男作势要扣动扳机。

我猛地把信封往他头顶斜上方一扔。

那是人的本能反应。大衣男和疤瘌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信封向上移动。

就在这一瞬间，我猫腰往前猛冲，整个人像发疯的公牛一样撞在大衣男的怀里。

“砰！”

火药枪响了，但在撞击之下偏离了方向，无数细小的铁砂子擦着我的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震下一片积雪。

大衣男被我撞得倒飞出去，我借着冲力将他按在地上，右手卡簧刀直接抵住了他的嗓子眼。

“别动！动一下我就给你放血！”我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血丝。

大衣男被撞懵了，手里的枪也掉在了旁边。疤瘌眼见状，拎着水管子想冲上来，又投鼠忌器，僵在了原地。

“把管子扔了。”我冷冷地看着疤瘌眼。

疤瘌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制服的大衣男，犹豫了几秒钟，咬牙把水管子扔在了脚下。

我顺手捡起那把火药枪，反手用枪柄在大衣男的后脑勺上狠狠来了一下。大衣男白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我站起身，用枪指着疤瘌眼。

“回去告诉赵三，这二十万是兄弟们的卖命钱，谁动谁死，雷哥我们惹不起，但他赵三要是敢再伸手，我先把他那只手剁下来，滚！”

疤瘌眼一个屁都没敢放，扶起地上的小五，拽着昏迷的大衣男，连滚带爬地往吉普车的方向跑。

我看着吉普车发动，疯了一样冲出加油站，消失在夜色中。

手里的火药枪沉甸甸的，还带着火药的味道。我把枪拆散，零件随手扔进了雪坑里。肩膀上的伤口被刚才这一下扯到了，疼得我冷汗直流。

我没回大巴车。司机肯定听到了枪声，这时候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深吸一口气，翻过铁丝网，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苞米地。

雪地里，大军留下的脚印还很清晰。我顺着脚印走了约莫两里地，终于在一条土道边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军坐在一堆苞米秸秆后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化肥袋子。看见是我，他猛地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林子！你吓死我了！我刚才听见枪响了！”

“没事，虚张声势，枪响了更好，警察一会儿就得来，咱们得赶紧走。”我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拉着他往土道深处走。

“咱去哪啊？”大军问。

“不坐大巴了，太容易被堵，咱们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肯定有拉货的小客或者拖拉机，只要能离开这片地界，天高任鸟飞。”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散了不少，透出几颗零星的光。

千禧年的第一场雪还没化。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奉天的那些事儿，就像这雪地里的脚印，虽然会被新雪盖住，但早晚有露出来的一天，我和大军，这两个原本在铁西街头打混的马仔，从今天起，彻底没了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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