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讨债

“欠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连本带利二十万，华叔今天让我过来，就是把账清了。”

我拉开一把掉漆的折叠椅，直接坐在了麻将桌正对面，大军站在我右后方，双手插在黑色皮夹克的兜里，冷眼扫视着屋里的人。

这是千禧年冬天的奉天市，铁西区一家名为“大浪淘沙”的洗浴中心后院休息室，屋里暖气烧得挺旺，四个光膀子的大汉正围着桌子搓麻将，坐在主位上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满背的关公纹身随着他摸牌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人叫赵三，这片街区出了名的滚刀肉。

赵三连头都没抬，大拇指用力搓着手里的一张麻将牌，“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二条。”

他叼着烟，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嗤笑了一声。

“林子，你跟华叔混了才几天？长毛了吗？跑我这儿来充大辈儿，二十万？你上下嘴唇一碰就二十万，老子当年替华叔在南关挨刀子的时候，你还在街边玩泥巴呢，回去告诉华叔，要钱没有，要命，让他自己来拿。”

屋里另外三个汉子跟着哄笑起来，坐在赵三左边的一个黄毛把手里的牌往前一推，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我。

“小崽子，听不懂三哥的话？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打扰了三哥的手气，把你两条腿敲碎了扔浑河里喂王八。”

大军是个火爆脾气，听见这话，眉头一拧，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抽了出来，就要往前冲。

我抬起左手，一把按住大军的胳膊。

大军看了我一眼，咬着牙退了回去，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我没管黄毛的叫嚣，目光死死盯着赵三。

“三哥，江湖规矩，欠债还钱，华叔顾念旧情，宽限了你三个月，今天这钱你要是不给，我们兄弟没法回去交差啊。”

赵三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碾了碾，他双肘撑在麻将桌上，身子往前探，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交不了差？那是你的事，我赵三在这片混了十几年，谁不知道我什么脾气，今天我还就把话放在这儿，这二十万，我一分都不给，你能把我怎么着？”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表情，黄毛和另外两个人也站了起来，随手抄起了墙角的台球杆和啤酒瓶，慢慢向我们逼近。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麻将桌上的白炽灯晃晃悠悠，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看着赵三那张嚣张的脸，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三哥，我再问最后一遍，钱，你给是不给？”

“滚你妈的！”赵三抓起桌上的一个烟灰缸，猛地朝我砸了过来。

烟灰缸带着风声直奔我的面门，我脑袋微微一偏，厚重的玻璃烟灰缸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砰”的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就在他动手的一瞬间，我也动了。

我往前猛跨一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麻将桌，实木的桌子带着上面的麻将牌“轰”的一声砸向赵三，赵三躲闪不及，被桌子角重重地磕在肚子上，闷哼了一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黄毛见状，举起手里的台球杆就朝我的脑袋劈下来。

我根本没躲，迎着台球杆冲了上去，台球杆砸在我的左肩膀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我咬紧牙关，右手一把抓住黄毛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拉，同时右膝弯曲，狠狠地撞在他的面门上。

“咔嚓”一声脆响，黄毛的鼻梁骨直接断裂，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鲜血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另外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大军已经冲了上去，大军身高一米八五，体重接近两百斤，打架完全是不要命的野路子，他抡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砸在一个人的下巴上，那人直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大军紧接着飞起一脚，将最后一个人踹飞出去两三米远，撞在墙上滑了下来，半天没爬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屋里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四个人，现在已经躺下了三个。

赵三捂着肚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地上的手下，眼角一阵抽搐，他终于意识到，今天来的这两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

他伸手去摸后腰。

我没给他机会。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后面的墙上，右手直接从后腰拔出一把卡簧刀，“啪”的一声弹开刀刃，锋利的刀尖直接抵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赵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的双手举在半空中，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林子，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冲动。”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之前那股滚刀肉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我盯着他的眼睛，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刺破了他脖子上的表皮，一丝鲜血顺着刀刃流了下来。

“三哥，我现在算是长毛了吗？”

赵三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长了，长了。兄弟，哥哥有眼不识泰山，钱，我给，我马上拿钱。”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吗，非得逼兄弟们动手伤了和气。”我冷笑一声，手中的刀并没有离开他的脖子。“钱在哪？”

“在……在里屋保险柜里，密码是六个八。”赵三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大军，大军心领神会，大步走进里屋，没过多久，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走了出来，他拉开拉链让我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沓百元大钞。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掐着赵三脖子的手，退后了两步，把卡簧刀收进兜里。

“三哥，得罪了，华叔那边，我会替你美言几句，这二十万，账清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赵三捂着流血的脖子，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怨毒，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我没理会他的目光，转身拍了拍大军的肩膀。

“走。”

大军拎着帆布包，跟在我身后，我们踩着一地的碎玻璃和麻将牌，走出了休息室。

一出门，东北冬天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全身，洗浴中心后院是一条狭窄的胡同，地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冰，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路灯昏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摸出兜里的红塔山，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顺着气管进入肺里，压住了刚才动手时涌上来的那股亢奋，肩膀上的疼痛开始发作，我稍微活动了一下左臂，确认骨头没事，只是硬伤。

“林子，真有你的，刚才那下子够狠的，赵三那老小子脸都绿了。”大军走在我旁边，语气里透着兴奋。

“对付这种人，你不把他打疼了，他永远觉得你好欺负，华叔既然让咱们来，就是让咱们立威的。”我吐出一口白烟，淡淡地说道。

大军点了点头，紧紧抓着手里的帆布包。“二十万到手了，华叔这次总该提拔咱们了吧，咱们天天在街边看场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提拔是肯定的，这笔钱拿回去，咱们在公司里也算有一号了。”我弹了弹烟灰。

千禧年的社会，满地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陷阱，像我们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的年轻人，想要出人头地，只能靠一双拳头和比别人更狠的心，今天拿下了赵三，只是第一步，我沈林，绝对不会一辈子只做一个看场子的马仔。

就在这时，我腰间的BP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在空旷安静的胡同里，这滴滴滴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皱了皱眉，把BP机从皮带上摘下来，液晶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字。

那是华叔办公室的专线号码。

后面跟着三个加急的代码：999。

大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华叔的急电？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华叔平时极少用这种加急代码，除非是出了天大的事。

我快步走到胡同口，那里有一个公用电话亭，我抓起沾满油污的话筒，塞进去一枚硬币，快速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里面传来的不是华叔沉稳的声音，而是华叔手下头号心腹，阿强急促而沙哑的嗓音。

“林子，你在哪？”

“刚从赵三那出来，钱拿到了，怎么了强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钱不用拿回来了，你们俩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任何人联系你们都别露面。”

我愣住了，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强哥，到底怎么回事？躲什么？”

阿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丝绝望。

“华叔没了，公司被人抄了，全乱套了，听懂没？赶紧跑！”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盲音，我站在电话亭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红塔山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我才猛地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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