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出山

天快亮的时候，老何把铁盒和丝帛用油纸和防水布层层包裹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里。

他没说具体要藏到哪里，叶定疆也没问。这种时候，知道得越少，对彼此都越安全。

“你们在这儿再歇会儿，我去去就回。”老何背上包，身影很快消失在岩缝外的晨雾里。

叶定疆和陈川留在洞里，靠着岩壁闭目养神，但其实谁也睡不着。洞里只有野营炉微弱的燃烧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老何回来了，身上带着露水的潮气，但那个帆布包不见了。

“妥了。”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开始收拾洞里的东西，把火彻底熄灭，痕迹仔细掩埋。“走吧，趁现在雾大，好赶路。”

三人离开岩缝，老何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线。不是回镇子，也不是去通常出山的大路，而是在深山老林里穿行。路极其难走，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全靠老何在前面用砍刀劈开荆棘藤蔓，或者攀爬陡峭的岩坡。

陈川是本地人，对这片山也算熟悉，但跟着老何走的这些地方，他很多都没来过。“何叔，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

“绕开镇子，从北边老林子出去，那边有条废弃的运木材的土路，走到头有个岔路口，能拦到去县城的过路车。”老何解释了一句，“那些人肯定在镇子出口和主要路口有眼线，走这边安全。”

叶定疆默默跟着。老何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而且选择的路线确实隐蔽。他心里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些。这个人，恐怕不仅仅是“山里讨生活”那么简单。

走到中午，雾气散了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林子里闷热难当。三人都是一身汗。老何在一处有山泉渗出的石壁下停了停，让大家补充水，吃点干粮。

叶定疆靠着一棵树坐下，喝了口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不是古玉的温热，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往回拉扯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他们来的方向。重重山峦叠嶂，早已看不见哑巴洞所在的那个山谷。

“姬昭武？”他在心里呼唤。

“嗯。”姬昭武的声音响起，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吾亦有所感。似有……呼唤？”

“呼唤？洞里的那个？”

“不确定。其源模糊，但方向……确是哑巴洞所在。”姬昭武顿了顿，“然此呼唤并无之前那般痛苦癫狂，反显……哀切？甚或，一丝……祈求？”

祈求？叶定疆愣住了。那个充满了疯狂和痛苦的存在，在祈求？祈求什么？放过它？还是……帮帮它？

“它感觉到我们要离开了？”叶定疆猜测。

“或许。”姬昭武道，“媒介已远离，联系将断。其或有所察觉。”

叶定疆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们这一走，洞里的那个存在，将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孤独的痛苦囚笼中，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而他们带着可能关乎其命运的“钥匙”线索（丝帛）离开，却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并不好受。

“叶老师？”陈川见他望着来路发呆，小声问了一句。

叶定疆摇摇头，收回目光。“没事。走吧。”

休息片刻，三人继续赶路。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终于走出了密林，眼前出现了一条长满杂草、但路基尚存的土路。这就是老何说的废弃运材路。

沿着土路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北延伸，更窄更破败；另一条路则转向东，路况稍好，能看到车辙印。

“就在这儿等。”老何说，“东边这条路偶尔有拉山货的车去县城，时间说不准，看运气。”

三人躲在路口附近的树林里，轮流休息，盯着来路。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向晚，却一辆车都没见着。

“今天可能没车了。”老何看了看天色，“不行就得在这附近凑合一宿，明天一早再想办法。”

叶定疆心里有些焦躁。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而且，他心里那股被呼唤牵引的感觉，虽然微弱，却一直持续着，扰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太阳快要落山，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东边路上终于传来了隐约的发动机轰鸣声。

是一辆破旧的蓝色农用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些麻袋，正晃晃悠悠地朝这边开来。

老何立刻走出树林，站到路边挥手。

三轮车减速，在岔路口停下。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农，穿着沾满泥点的旧衣服，警惕地看着他们三个。

“老乡，去县城吗？捎我们一段，给油钱。”老何上前，用当地话说道，语气自然。

老农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尤其在叶定疆这个明显的外地人身上停了停：“你们……干啥的？”

“山里考察的，迷路了，转悠一天才走出来。”老何面不改色，指了指叶定疆，“这是省里来的专家。”

老农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渐黑的天色，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上车吧，后头挤挤。不过我只到县城边上，不进中心。”

“行，谢了老乡。”

三人爬上三轮车后斗，挤在麻袋堆里。三轮车重新发动，颠簸着向东驶去。

坐在颠簸的车斗里，看着两侧的山林快速后退，叶定疆心里那股被呼唤的感觉，随着距离拉远，终于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但他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像欠下了什么无法偿还的债。

三轮车在崎岖的土路上摇晃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完全黑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火，县城到了。

老农果然只在县城边缘的一个加油站附近停了车。三人道谢下车，老何塞给老农一些钱，老农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了，开着三轮车突突地走了。

站在县城郊外的路灯下，看着远处阑珊的灯火和更远处沉默的群山，叶定疆恍如隔世。

“接下来怎么办？”陈川问。他的家回不去了，镇上也不能待。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坐车去市里，然后转火车回雁门关。”叶定疆定了定神，对老何说，“何叔，这次多亏你了。大恩不言谢。”

老何摆摆手：“受人之托。你们自己多保重。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路上还得小心。到了雁门关，也未必就绝对安全。”

他看了看叶定疆，又补充了一句：“有些事，沾上了，想彻底甩掉，难。”

说完，他拍了拍叶定疆的肩膀，转身，很快消失在县城边缘交错的小巷阴影里，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叶定疆和陈川在县城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用的是陈川一个远房亲戚的身份证登记的。两人要了一个标间，关上门，检查了一遍房间，才稍稍放松下来。

简单洗漱后，陈川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鼾声轻微。他今天体力消耗和精神压力都太大了。

叶定疆却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县城稀疏的灯火，和远方那片吞噬了星光、宛如巨兽匍匐的连绵山影。

哑巴洞就在那片黑暗深处。

那里的痛苦、疯狂、古老的秘密、未解的关联，还有那个发出哀切呼唤的存在……都被他们暂时抛在了身后。

但他们真的能一走了之吗？

丝帛指向的“关”与“郢”，雁门关可能藏着的“钥匙”，境外组织的虎视眈眈，博物馆里游荡的黑影……

所有的线，似乎都还在动着，并且最终，可能都会汇聚到某个点。

他摸了摸古玉，温热的触感依旧。

姬昭武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远行的疲惫，也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

“路，还长。”

叶定疆望着远山，无声地点了点头。

是的，路还长。

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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