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中途的消息

天刚蒙蒙亮，叶定疆就把陈川叫醒了。

小旅馆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两人动作很轻，快速洗漱，收拾好那点简单的行李。背包里除了换洗衣服和必需品，最要紧的就是叶定疆那台相机，里面存着哑巴洞岩壁刻痕、铁盒丝帛的照片。

下楼退房时，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瞥了一眼他们的身份证，没多问，收了押金就摆手让他们走。

县城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早点铺子刚升起炊烟，路上行人稀少。空气里有股清冷的味道，和四川山里那种湿润的草木气不同，更干爽，但也更陌生。

“先去汽车站，坐最早一班车去市里，然后转火车。”叶定疆低声说着计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对面几个早早开门的小店，还有远处路口慢悠悠扫地的清洁工。

陈川点头，紧了紧背包带子，眼神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惊悸，但更多的是赶路的急切。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汽车站方向走。路过一个报刊亭时，叶定疆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李教授。

他停下脚步，假装看报纸，快速解锁屏幕。

“叶工：情况紧急。调研组昨日以‘消防安全隐患复查’名义，联合县消防、***门，强行进入博物馆核心展厅，对青铜鼎保护罩及周边设施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检查’。老秦头全程陪同，未发现他们有明显违规动作，但其中一人携带了高精度扫描设备，疑似对鼎身纹饰进行了完整扫描。事后他们要求拷贝馆内所有纹饰研究电子资料，被李教授以‘涉及未发表学术成果’为由严词拒绝，但对方态度强硬，称不配合将向上级反映，影响项目后续经费。馆内夜间异常情况加剧，不止一名保安反映在闭馆后听到展厅内有‘脚步声’和‘低语’，但监控依旧无记录。你们到哪儿了？务必小心，抵关后勿直接回馆或修理铺，先到安全地点。具体位置另信告知。李。”

信息后面附了一个地址，是雁门关镇下属一个偏僻村子的名字，和一个联系人“老赵”的电话。

叶定疆心头一沉。对方动作这么快，而且手段更“正规”、更难以直接对抗了。扫描鼎身纹饰？他们要这个干什么？为了和四川的刻痕做更精确的比对？还是为了寻找李教授推测的那个“钥匙”的具体形态？

“叶老师？”陈川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

“没事。”叶定疆收起手机，“走，先去车站。”

两人加快脚步。刚拐过一个街角，叶定疆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身后几十米外，一个原本蹲在路边修自行车的人，在他们拐弯后，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推着车子往这个方向跟了过来。

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确定，但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他拉了一把陈川，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然后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前方不远处一个刚开门的小超市。

“进去买瓶水。”叶定疆说。

两人走进超市。店面不大，货架林立。叶定疆让陈川去柜台买水，自己则快速走到靠里的货架后，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

那个推自行车的人，果然也走到了超市附近。他没进来，也没继续往前走，而是把车支在路边，掏出一根烟点上，靠在车旁，眼睛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街道，但那个位置，恰好能观察到超市门口和旁边通往汽车站的路口。

叶定疆收回目光，心跳有些加速。被盯上了？在这么个小县城？对方是之前袭击他们的那伙人，还是“调研组”安排的？他们的触角伸得这么长？

陈川买完水过来，叶定疆低声说：“外面有人，可能跟着我们。别慌，自然点出去，往车站走，看看他反应。”

两人走出超市，目不斜视，继续朝汽车站方向走去。叶定疆用余光注意着身后。那个抽烟的人，等他们走出十几米后，才慢悠悠地推起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保持着一段距离。

果然是尾巴。

“怎么办？”陈川声音有点发紧。

“车站人多，找机会甩掉他。”叶定疆冷静地说，“或者……混上去市里的班车，他总不能跟上车。”

汽车站不大，候车室里已经有些赶早班车的旅客。叶定疆和陈川买了最近一班去市里的车票，然后挤在人群中，走向检票口。

检票时，叶定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推自行车的人站在候车室门口，没进来，只是隔着玻璃门，朝里面望了望，然后掏出手机，似乎发了条信息。

班车是一辆半旧的中巴，乘客坐了七八成。叶定疆和陈川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车站。透过车窗，叶定疆看到那个人还站在门口，目送着车子离开，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但他心里并没有轻松。对方显然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并且很可能通知了下一站的人。

去市里的路需要一个多小时。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摇晃，窗外是单调的山景。陈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眼皮不时颤动，显然没睡着。

叶定疆也闭上眼睛，但意识沉入胸前的古玉。

“姬昭武，刚才那个人，你感觉到了吗？”

“嗯。”姬昭武的声音响起，“其气息收敛，然目光专注，确为盯梢之态。彼等似不欲即刻发难，仅为确认汝之行踪。”

“他们想干什么？等我们到了雁门关再动手？”

“或如此。”姬昭武道，“亦或，彼等意在‘钥匙’。汝等携洞中信息而归，于彼而言，或为寻得‘钥匙’之重要线索。跟踪监视，乃为掌控时机。”

时机……什么时机？叶定疆思索着。是利用他们找到“钥匙”？还是等他们拿到“钥匙”后抢夺？或者，阻止他们使用“钥匙”？

他想起洞内那哀切的呼唤。“你说，那种呼唤……像是求救吗？”

姬昭武沉默了片刻。“吾尝闻，困兽将亡，其鸣也哀。洞中之物，困锁千年，神智磨灭，唯余本能。其‘呼’，或为对终结之渴望，亦或……是对最初被囚禁之不甘与质问。然其中哀切，确凿无疑。”

渴望终结，或者不甘质问。无论哪种，都浸透了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绝望。而他们，手握可能与“钥匙”相关的线索，却只能暂时逃离，无法回应。

这种无力感，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车子颠簸着进入市区的长途汽车站。这里人多车杂，喧嚣混乱。叶定疆和陈川混在下车的人群里，快步走向出站口，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没有发现明显的盯梢者。但他们不敢大意，直接打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到火车站。

在火车站售票厅，叶定疆让陈川用他亲戚的身份证买了两张最近一趟回雁门关方向的火车票，是慢车，下午发车，晚上到。

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快餐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些吃的，慢慢消磨时间。

陈川一直有点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窗外。“叶老师，咱们能……顺利回去吗？”

“尽量。”叶定疆说，“回到雁门关，有李教授和秦老在，人多有个照应。但回去之后，恐怕也不太平。”

正说着，陈川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个本地号码，不熟悉。

他看向叶定疆，叶定疆点了点头。

陈川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捂住话筒，对叶定疆小声说：“是我表舅，说昨天下午，有两个外地人去他家打听过我，问我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表舅说不知道，那两人也没多说就走了。但他感觉……那两人不像好人。”

表舅家就在陈川家隔壁镇子。对方连这条线都摸到了？

“告诉你表舅，最近别跟陌生人提你，就说你出门打工去了，不清楚。”叶定疆低声说。

陈川照做了，挂了电话，脸色更难看。“他们……他们到底想干啥？”

“找我们，找东西。”叶定疆沉声道。他想起老何。老何藏匿丝帛的地方，会不会也被盯上？

下午，两人顺利通过安检，登上火车。慢车条件一般，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他们找到自己的硬座，靠窗。

火车开动，熟悉的咣当声响起，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农田和远山取代。叶定疆看着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离家越近，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反而越清晰。

他摸了摸了摸前胸的古玉。

温热的触感依旧，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前路艰险，但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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