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山里汇合

叶定疆没有立刻去找陈川。

他在镇子边缘的黑暗里蛰伏了将近一个小时，像一头受伤的兽，仔细聆听着每一丝风吹草动。警笛声早已远去，水厂那边恢复了死寂，偶尔有几声狗吠从镇子里传来，更显得夜静得渗人。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他才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小心翼翼地绕向镇子西南面的山口——那是他和陈川事先约定万一走散的备用汇合点之一，在一棵老柏树下的山神庙旧址。

月色很淡，山路上树影幢幢。每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让他神经绷紧。手里攥着老秦头给的匕首，冰凉的木柄硌着掌心。

离山口还有一段距离，他就隐约看到老柏树下有个模糊的人影，蜷缩在庙墙的阴影里。

“陈川？”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人影动了动，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这边，手里似乎还抓着什么东西。看清是叶定疆后，他才松了口气，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叶老师！您没事吧？”陈川声音发颤，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全是汗和泥。

“没事。”叶定疆拍拍他肩膀，能感觉到小伙子身体在微微发抖，但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背包。“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没有，我就是……就是跑得太急，摔了一跤。”陈川摇摇头，把背包递过来，“东西都在。”

叶定疆接过背包，沉甸甸的，心里踏实了些。“刚才追我的人，至少有三个，身手不差，配合也默契。不是普通的混混。”他简单说了水厂里的情况，以及最后警笛惊走对方的事。

“是……是那两拨人里的？”陈川问。

“很可能。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们，或者说，冲着我们找到的东西来的。”叶定疆分析道，“他们能准确地找到陈川家，要么是早就盯死了我们，要么……就是镇上有人给他们报了信。”

照相馆刘老板？还是陈川打听消息时接触过的其他人？都有可能。

“那……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家是肯定不能回了。”陈川看着黑黢黢的山林，脸上露出茫然。

叶定疆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微弱的光。信号依然只有一格，时有时无。他调出李教授发来的那个本地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无法接通时，那边突然接了。

“喂？”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听不出年纪，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你好。”叶定疆斟酌着措辞，“是李教授让我联系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教授？哪个李教授？”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叶定疆心里一紧。对方这是要确认身份？还是根本就不是李教授联系的人？

“研究雁门关青铜鼎的那位李教授。”他试探着说，“他给了我这个号码，说如果有困难，可以找你。”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稍微有了点温度：“你姓叶？”

“对。”

“你旁边是不是还有个姓陈的小伙子？”

“是。”

“你们现在在哪儿？”

叶定疆看了一眼陈川，捂着话筒，用口型问：“能说吗？”

陈川用力点头，小声道：“柏树山神庙，老一辈人都知道这地方。”

叶定疆对着电话报出了位置。

“在那儿别动，也别生火。”对方简短地说，“半个钟头左右，有人去接你们。电话保持畅通，但别主动打过来。”

说完，不等叶定疆回应，电话就挂了。

叶定疆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忐忑。对方知道他和陈川，显然是李教授提前打过招呼了。但行事如此谨慎，甚至有点神秘，让他摸不透来路。

“怎么说？”陈川问。

“让在这儿等着，半小时左右有人来接。”叶定疆收起手机，“先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等。”

两人在老柏树后面，找了处被茂密灌木遮挡的凹地坐下。夜里的山风格外凉，陈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叶定疆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自己只穿了件单衣。

“叶老师，我不冷……”

“穿上。”叶定疆不容置疑。

陈川只好接过穿上，衣服上还带着叶定疆的体温，暖和了不少。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叶老师，我……我有点怕。”

叶定疆转头看他。月光下，陈川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倔强的、不想认输的东西在撑着。

“怕很正常。”叶定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夜里很清晰，“我也怕。但怕没用。咱们现在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筹码。只要东西在，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他们要的是东西，不是我们的命——至少拿到东西之前，不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李教授找的这个人，应该是信得过的。我们先跟他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再跟雁门关那边商量下一步。”

陈川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抱紧了膝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里的夜似乎格外漫长。每一阵风吹过树林的呜咽，都像是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叶定疆和陈川都竖着耳朵，紧紧盯着来路的方向。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山下土路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不同于自然声响的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只有一个人。

叶定疆立刻按住陈川的肩膀，示意他别动，自己则握紧了匕首，从灌木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沿着上山的小路走来。个子不高，身形偏瘦，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老柏树下，停住了，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山神庙旧址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是一种很特别的、短促而婉转的调子，像某种山鸟的叫声。

这是约定的暗号？叶定疆不确定。但他看到那人停下后，并没有进一步搜索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姿态放松，不像是带有敌意。

他深吸一口气，从灌木后站了起来，但手里依然握着匕首。

那人立刻转向他这边，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普通，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活动的黝黑粗糙，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户外装，背着一个不大的登山包。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但平和，扫过叶定疆和他手里的匕首时，没有任何惊讶或紧张。

“叶老师？”男人开口，正是电话里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是我。”叶定疆点头。

男人目光又落到从灌木后跟着站起来的陈川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叫老何。”他自我介绍很简单，“李教授和秦老托我照应一下你们。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他转身就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但很稳，显然对这条路极其熟悉。

叶定疆和陈川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老何带着他们没有走回镇子的路，而是沿着一条更加隐蔽、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钻进了山坳深处。七拐八绕，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岩壁上垂挂着茂密的藤蔓，老何走过去，拨开藤蔓，后面竟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天然岩缝。

“进去吧，里面宽敞点。”老何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岩缝里面比想象中干燥，空间也不小，像个浅浅的洞穴。角落里铺着干燥的茅草，还有一个小火塘的痕迹，旁边堆着一些简单的炊具和几个水壶。显然，这里是个临时的庇护所，而且被使用过不止一次。

老何点燃了一个小型野营炉，幽蓝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洞里的黑暗和寒意。他拿出水壶烧上水，又掏出几个硬邦邦的饼子放在火边烤着。

“先凑合吃点，暖和暖和。”他说话依旧简短。

叶定疆和陈川在茅草上坐下。温暖的火光，相对安全封闭的环境，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何……何叔，”陈川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这地方的？您是本地人吗？”

老何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山里讨生活，总得有几个能藏身的地方。”他拿出一个旧铝杯，倒上热水，递给叶定疆，又给陈川倒了一杯。“李教授大概说了你们的情况。你们找到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叶定疆犹豫了一下。虽然李教授信任此人，但毕竟初次见面。他看向老何，对方的目光坦然而平静，没有急切，也没有贪婪。

最终，他还是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用软布包着的铁盒，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丝帛。

老何凑近火光，仔细看着丝帛上的图案和文字。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两个古篆字上划过。

“关……郢……”他低声念了一遍，抬头看向叶定疆，眼神复杂，“你们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叶定疆摇头：“只知道这两个地方在战国时很重要，这图案和哑巴洞、雁门关的纹样一样。其他的，不清楚。”

老何沉默了片刻，把丝帛小心地放回铁盒，盖好。“这东西，牵扯很大。不止是你们看到的两拨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川北这片山里，有些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关于一些‘不该动的地方’。哑巴洞是一个。还有别的。据说，这些地方之间，有‘线’连着。动了其中一个，别的可能也会醒。”

他的话，和老秦头之前关于“线缠一块儿”的说法，不谋而合。

“您知道这些‘线’是什么吗？”叶定疆追问。

老何摇摇头：“我只知道，以前有人不信邪，想靠着老地图和传说去挖宝，结果……”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你们现在被盯上，这东西就是祸根。留在身上，走到哪儿都不安全。”

“那您的意思是？”

“东西，我帮你们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藏起来。”老何直视着叶定疆，“你们俩，天亮之后，我送你们出山，离开这儿，回雁门关，或者去别的地方避避风头。等这阵风头过了，李教授他们那边把事情理出个头绪，再说。”

这个提议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但叶定疆心里却有些不甘。哑巴洞里的存在，丝帛指向的谜团，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就这样一走了之？

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老何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火光照着老何黝黑平静的脸。这个神秘的、山里讨生活的男人，用最朴实的话，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叶定疆摸着胸前的古玉，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好。听您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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