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龙九蛟

陈两忘拽着舒化往回走，手心还潮着，脑子里全是巷口那张脸。

那人笑的那一下，他越想越不对。

舒化一路嘟囔“打包”“鹅腿”“绝交”，见他没吭声，扭头看他：“怎么了你？让人把魂勾走了？”

陈两忘回过神：“没什么。”

三和门离酒肆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漆都掉了，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匾上有些落灰，但是能看出用的是金丝楠木，三和门三个字写的也算是铁画银钩。

陈两忘推开门，冲里面喊：“师傅，来客了！”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石锁旁边发呆。听见喊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愁苦的脸，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正是刘玉丰。

刘玉丰看见舒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堆起笑脸：“这位是……”

“舒化，城北舒家的。”陈两忘往旁边一闪，“我朋友。”

刘玉丰眼睛亮了。

城北舒家，号称“三龙九蛟，威慑靖州”。他老父刘琨当年最鼎盛时也不过三品武夫，舒家可是出过二品高手的。

“舒公子！久仰久仰！”刘玉丰快步迎上去，“快请坐，请坐！”

“刘掌门。”舒化啪地展开那把破扇子，作揖道：“城北舒家，旁支小户，舒家行六，舒化见过刘掌门。”

他又推了陈两忘一把：“这回陈小子求我帮忙，也是花了代价的。他把您家的《捣练图》许给我三叔了。我三叔若是肯帮忙，多半也是看那画的面子。所以您大可不必对我太客气。”

刘玉丰看着孩子大大方方的说出自家不是嫡支，既不张狂也不虚伪，便生出三分喜爱：“那也是舒小公子的面子，赶紧快坐下。”

院子里摆着几张条凳，舒化刚被张罗着坐下，刘玉丰就亲自去倒茶。陈两忘却四处张望：“大师兄呢？”

“后院练功。”刘玉丰端着茶出来，“段楼那孩子，一天不练就难受。”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嘭！嘭！嘭！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砸墙。

舒化竖起耳朵：“这是……”

“我大师兄。”陈两忘往条凳上一靠，“段楼，七岁就跟着师爷练功，一练练了十几年。你别看他闷葫芦一个，一拳下去，能把你打成个血葫芦。”

舒化下意识抱了抱手臂，嘴上却道：“多新鲜，打你不是个血葫芦？”

正说着，轮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陈两忘回头，看见刘寒柏推着轮椅出来。他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舒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刘师兄。”

刘寒柏摆摆手，示意他坐，然后看向陈两忘：“小师弟，什么事？”

陈两忘把山河门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巷口那个人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说。

刘寒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寒柏先开口：“舒三爷那边，有把握吗？”

舒化挠挠头：“实话实说，我三叔那边还没定死。但想来是问题不大，我三叔素来就对名画十分上紧，更别说……”

他饮了口茶接着说道：“更别说我堂哥舒俊，他最近功夫有成，本就正缺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你们这场擂，给他当登云梯，最合适不过。”

刘玉丰眼睛一亮：“舒俊？号称幼虎的舒俊？”

“对。”舒化点点头，“我堂哥最近流云拂柳手又有所得，他要是肯来，三品中上的实力，对付山河门那个什么石开山，应该够用。”

刘玉丰激动得直搓手：“那……那他能来吗？”

舒化看了陈两忘一眼，陈两忘冲他点点头。

舒化说：“我回去尽力促成。只要我三叔点头，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刘玉丰连连作揖：“多谢舒公子！多谢！”

舒化摆摆手：“先别谢，成了再说。”

夜色渐浓。

舒化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了，我回去复命了。陈小子，无论成与不成，明日我必复信。”说罢就拿着《捣练图》要走。

陈两忘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口，舒化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陈小子，”他说，“你这画，真舍得？”

陈两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都说了画是死的，门是活的。”他说，“一幅画换一个门，值。”

舒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手里那把破扇子塞进陈两忘手里。

“这扇子我用了三年，不值钱，但是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了，送你了。”他说，“打完擂，记得还我。”

陈两忘低头看着那把只剩三根扇骨的破扇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抬起头，舒化已经走远了。

暮色里，那个穿着掉色绿罗袄的背影，走得很快。

陈两忘站在门口，握着那把破扇子，站了很久，对着舒化喊道：“等打完擂，我送你荣昌郡的洒金扇，寒梅傲雪，画眉啄海棠的。”

舒化摆了摆手，走得更快了。

陈两忘把扇子收进怀里，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刘寒柏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小师弟，”刘寒柏说，“你今天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

陈两忘愣了一下。

刘寒柏说：“有事瞒着？”

陈两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回来的时候，”他说，“巷口蹲着一个人。应该是山河门的。”

刘寒柏没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就冲我笑了一下。”陈两忘看着自己的手，“但我总觉得……他认识我。”

刘寒柏沉默了很久。

月色被运遮住，渐渐暗下去，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模糊。

“小师弟，”刘寒柏终于开口，“下次，门里还有《捣练图》能往外送吗？”

陈两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师兄的意思他明白。

“师兄，”他说，“我去练会儿功。”

刘寒柏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吧。”他说。

陈两忘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师兄，”他没回头，“那个人的刀，刀柄上缠着红绳。”

刘寒柏没说话。

陈两忘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刘寒柏很轻的声音：

“红绳，是山河门杀过人的意思。”

陈两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开了后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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