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欲来

陈两忘最烦别人问他名字。

“两忘？哪两个字？”

“身世从来付两忘的两忘”

问的人这时多半会笑：“那你记性一定不好。”

陈两忘也笑，懒得解释。他记性好得能背出广莱郡南街三和酒肆这七年来的每一笔账，张三赊了二两烧酒，李四押了半只酱鸭，哪个熟客每月初几会来，哪个生面孔出手阔绰。全在他脑子里装着。

靠着这份记性，他把一间快倒闭的酒肆盘成了广莱郡数得上号的好去处。

但他还是得烦。因为今天早上，他师傅刘玉丰把他堵在酒肆门口，说：“山河门来人了，十日后赌擂台，你顶上。”

陈两忘：“我？”

刘玉丰：“你。”

陈两忘：“我就会打算盘。”

刘玉丰：“那你算算，门派改名和上台挨揍，哪个划算？”

陈两忘算了一下午。

结果不太妙。

三和门现在一共六口人：他师傅刘玉丰，功夫最多得了老掌门刘琨的三四成；

大师兄段楼，倒是真能打，但一个人只能打一场；

二师兄刘寒柏本来挺能打，现在却只能坐轮椅；

小师妹刘昕怡是个丫头，师傅偏心从不让她练自家的横练功夫；

老隋头快七十了，平日里看门都怕出点意外；

剩下就是他——陈两忘，练了两年就撂挑子，能连拍断三块红砖，第四块就有些费劲了。

山河门那边呢？三品门派，门下弟子三十多人，光三品武夫就三个。

三局两胜。

陈两忘把算盘珠子一推，得出两个方案：甲方案，段楼赢一场，他师傅赢一场，完事。这是最好的。

乙方案，他师傅输一场，他上台直接认输，然后门派改名。也能接受，自己不挨打。

想到这，他站起来，去找刘玉丰。

“师傅，”他说，“要不咱跑吧？”

刘玉丰没跑。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愁，愁白了三根头发。

陈两忘也没跑。他坐在酒肆门口晒太阳，心想：大不了上台挨顿揍，反正这些年没少挨骂。

正想着，一只鹧鸪叫了两声。一高一低，破音了。

陈两忘笑了，冲墙后喊：“舒小六，又饿了？”

墙后探出个头，看着十四五岁，十分的俊秀，戴青纱头巾，穿掉色的绿罗袄，手里攥着把只剩三根扇骨的破扇子，冲他扔过来。

陈两忘接住扇子，摇了两下：“喝一盅？”

舒小六眼睛亮了：“喝一盅！”

陈两忘站起来，拍拍屁股：“坐，边吃边说，这回你得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找你三叔，当幅画，借个人。”

舒小六愣了一下：“借人？要打架？”

陈两忘点点头。

舒小六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破扇子，忽然笑了：“行。打输了别赖我。”

陈两忘也笑：“赖你干嘛，我负责算账，你负责挨揍。”

日头西斜，店里正是上客的时候。陈两忘一只手拨拉着算盘，眼皮都不抬地接过伙计递来的酒壶，往柜台上一放：“三号桌舒六爷，四两烧酒，一碟花生，一份卤牛肉，烧鹅、酱鸭、红烧肉、清炒时蔬各一盘。记我账上。”

陈两忘把账本一合，刚要去舒化那桌，柜台前就站了个汉子，只看着陈两忘讪笑着不挪步。

陈两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张叔，又赊？”

“就二两，二两！”汉子忙道，“月底一发饷，立马还！”

陈两忘一边往舒化那桌走，一边说道：“三月初七，张三，赊烧酒二两，未还。三月十五，张三，赊酱鸭半只，未还。今儿三月廿二……”他冲那汉子咧嘴一笑，“张叔，下回来，你带上我张婶，她上回不是还说要给我找个浑家吗？”

酒肆里哄笑一片。

张三也笑，“你个人小鬼大的东西，这才多大就想讨浑家了？”

陈两忘一边示意小二打酒递给张三，一边打趣道：“俗言道，有志不在年高，娶妻就要年少。我这都算大了，你让张婶给我家舒小六也物色上。”

酒肆里听到这，更是笑成一团。

张三有些讪讪，“舒家大门大户的，咱这些市井婆娘，怕是……”

陈两忘见张三当了真，连忙作揖给请出去。

说起来陈两忘也清楚自家这小酒肆，菜不是绝味，酒不是仙酿。不正是靠着老街坊才一步一步做起来的。

这些老街坊也是由衷喜欢和敬佩这十四岁出来顶门立户，如今已经三年的小掌柜，人又机灵又嘴甜，做生意还实诚。

能在他家办的宴，吃的酒，绝不去他人家。一来二去的，广莱郡也都知道三和酒肆有个陈掌柜，年纪轻轻念得一手好生意经。

舒化听着张三的话，也很是笑了一阵，笑完后才正色道：“说正经的，你们三和门要出大事了？”

陈两忘手里的筷子没停：“你怎么知道？”

舒化看着陈两忘吃个不停，也赶紧夹了几筷子：“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捣练图》是前朝名品，我三叔寻了许久。都听说是老刘掌门当年在宫里当过差，大夏亡国的时候裹了几件宝贝，你刚刚说要当画，那看来传言不虚，这画是在你家手上。”

“山河门，贺州来的。”陈两忘压低声音，“非要我们改名，说是我们名字犯冲，一山不容二虎。正好趁着这次武林大会，讲明了挑战我们，三局两胜，输了就摘牌子。”

筷子声停了。

舒化愣了片刻，噗嗤笑出声：“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你还笑！”陈两忘拿筷子敲他脑袋，“我们门里能打的就我大师兄段楼一个，我师傅那功夫……，我功夫就不用多说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舒化有些无语，“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练功，你们老刘掌门好歹也是三品武师吧？你家就一个段楼得了真传？”

陈两忘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还有二师兄刘寒柏，但是三年前莫名其妙的得了一种怪病，先是自双脚开始，不到一个月就蔓延到双腿；本来撑着拐杖还能行走，今年就只能坐上轮椅。所幸，上半身倒还正常，不太劳烦他人照顾。”

舒化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含糊着说道：“听说过，听说是救了街头摆摊的人家，然后就不知道怎么真气走岔了。确实可惜了，不然你家有这两位，再加上你陈掌柜，那时真要中兴了。”

“没啥可惜的，说可惜就是把我师兄看小了，我之前也问过我师兄后不后悔。”陈两忘抢过一条鹅腿后心满意足的说道，“我师兄却说：有人剩饭喂狗，有人饿死街头。我们练功夫的不为别的，就是求个念头通达，遇到不平事，想帮就帮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刘爷大气！”舒化按住陈两忘想要夹走另一条鹅腿的手后，说道，“小二，打包。陈掌柜，那你这画当的后不后悔？”

“画是死的，门是活的。”陈两忘站起身，索性把餐盘往旁边一推，“走，跟我回门里。”

舒化被他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还没打包好呢……”

“打完擂，聚春园，我请。”

“你说的！这回再给我画饼，我跟你绝交！”

两人出了酒肆，往三和门走。暮色渐浓，街上人少了，风里带着凉意。

走到巷子口，陈两忘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下意识回头。

墙角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但陈两忘看见他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是黑的，刀柄缠着红绳，红绳的颜色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山河门的人？

陈两忘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眼睛细长，没什么表情。

他冲陈两忘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舒化拽了拽陈两忘的袖子：“看什么呢？”

陈两忘回过神：“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那人什么话都没说。

但他笑的那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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