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当第一炉药丸将出未出之时，整座药房就像一只巨兽肺叶罩住的喘息，透着浓浓的铜腥味。

炉火每跳一下，空气里便翻起一股闷热的浪潮，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小翠眼巴巴盯着药炉，早就等得按捺不住，见火候差不多了，伸手便要去揭开风门。

风门前嵌着一块铜片，那铜片早已被炉火烧得泛了白，谁也不曾意识到危险存在。

偏这丫头性子最急，也毛手毛脚的。

眼见她就要碰上那块发白的铜片，徐天手臂一沉，“啪”的一声，直接将她的小手拍开。

“爪子不想要了？”

这一声脆得像玉磬相击。

小翠“呀”地惊呼一声，猛地缩手，低头一看，青白的手背上已经浮起几道浅浅的红痕。

屋里几个姑娘全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徐天。

却见徐天反手抄起一块浸过井水的粗麻布，裹住手掌，准备取下那块铜片。

下一瞬——

麻布刚覆上铜片，“滋！！”的一声炸响！

细密的水珠猛地崩出粗麻布，腾起一阵白烟。灼热的水汽熏得人两眼发花。

几个姑娘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连浸了井水的粗麻布都被烫成这样……

若方才小翠真的徒手摸上去，只怕那只手当场就烫熟了。

想到这里，几个姑娘齐齐吓出一身冷汗，后背都凉飕飕的。

再看向徐天时，震惊、后怕、敬畏，掺在一起，眼神都变了。

她们忽然意识到——

原来他方才那一巴掌，不是凶她。

是在护她。

……

这一遭，倒让四个丫头结结实实地学会了，什么叫自我保护。

等几人缓过神来，徐天已抬手拉开铜片，稳稳从药炉中端出一只陶盏。

陶盏里药汁沸腾，翻滚，发出一连串“咕嘟”声，细密的气泡不断炸裂，药气上涌，就像熬制的不是药材，而被火融化的珠玉。

他一刻不停，将早就备好的配料加了进去，随后又将药汁倒入石臼之中，抄起木槌便开始搅拌。

一下。

又一下。

节奏分明。

木槌落下时，腕骨修长有力，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被描得愈发清隽分明，连低垂的眉眼都叫人移不开眼。

随着他的搅拌，浓郁的药材味挥发到空气中。

不过片刻，整间屋子都是这种味道。

四个姑娘不知何时已悄悄聚到了他身后，一个挨一个地站着，屏息凝神，唯恐错过操作的细节。

火光摇曳，映着姑娘们一张张兴奋的小脸，连眼睛里都盛满了药香。

不多时，石臼中的药汁开始慢慢变化。

原本深褐的颜色，竟一点一点转为朱红，鲜艳得像火焰烧结出来，烈烈夺目。

“成了。”

徐天稳稳地说道，几个姑娘眼睛鼓得老圆，纤手都捂在胸口。

接下来，徐天将石臼里的药泥缓缓倒进熟料盘中，任其冷却。

过了一阵，药泥逐渐凝实，再以木片分割成一粒粒圆润的药丸。

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他从盘中拈起一粒，淡淡道：

“都过来看看。”

此话一出，姑娘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还有的蹲了下来，眼巴巴地往盘中瞅。

只见那陶盘之中，一颗颗药丸通体朱红，表面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像吸饱了药效，肚子圆鼓鼓地躺在那里，还杵着圆圆的脑壳看着众女，摆出一副欠揍的模样。

几个姑娘一乐，高兴坏了，叽叽喳喳说成一团。

“这就是药丸呀！”

“那模样真逗！”

“我想戳它们一下！”

“我也想”

几个人笑得眉眼弯弯，连发髻都有些散了，碎发贴在脸颊边，显得愈发鲜活。

这可是她们亲手参与炼出来的首炉歪把子药丸。

对徐天来说，也许平常不过。

可对她们而言，却像是命运的齿轮轻轻撞了一下，被推进另一扇门。

这里的东西，从前她们顾不住，也不敢想，却有朝一日，能救人救己。

徐天看着她们那副欢喜的小模样，唇角也不自觉地扬了扬。

这些丫头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她们自己亲手种下的。

“药房里还空着几座药炉。明日开始，你们一人开一炉，自己试着炼。”

话音落下，几个姑娘一下子全不出声了。

她们相互看了看，交流了一下眼神。

下一刻，下一刻她们如跑出森林的幼鹿，试探着问。

“主人……真的可以吗？”

“我们……自己炼药？”

“那那那，炼废了咋办？”

她们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声音都微微发颤。

在她们看来，

那可不是寻常摆弄的小物件，而是吃进去肚子里的，救命的东西。

她们不认为自己有了触碰这些东西的资格。

徐天回答她们的语气诚挚，坚定。

“炼废了就重来，好手艺不都练出来的。”

“一次不成，就十次。十次不成，就百次。”

“这是药房，本就是让你们练手的地方，你们就把这当后厨好了。”

话音刚落，几个姑娘又惊又喜，眼圈有些湿润。

从前的她们，不过是任人差遣的下人，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计。

可如今，她们得掌握自己的命运，凭着这一身本事救人处世。后知后觉的她们渐渐明白了过来，这可是他教的，似乎，变成了她们的师尊。

但她们没说出来，

或许不配说出来。

这里面有怎样的信任，

又是怎样的抬举。

几个姑娘再傻也不会不明白。

转瞬，几人齐齐跪了下去。

“奴婢定不负主人厚望！”

徐天摆了摆手。

“都起来。”

“别动不动就跪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可以把这里当后厨。”

“但吃食和油腻之物，一样都不许带进来。”

众女心头猛地一跳，恍然大悟，齐声应道：“是！”

这一刻，她们把这话牢牢刻进了心里。

随后，在倩儿的带领下，几人围坐在熟丹盘边，替药丸裹上蜜蜡。

一边手上不停，一边低声悄悄私话，还时不时悄悄瞟了徐天一眼。

他还在给药炉添柴火，准备下一炉。

火光映着他挺拔的背影，沉稳又安宁。

她们感激的心情，犹如茶壶煮饺子，

想说又说不出来。

内心阵阵涟漪，意难平。

……

等药丸封好好，楼下街道已传来三更的敲击声。

夜风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帘子轻轻晃动。

四个丫头困乏地靠在一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垂着。

可即便这样，没有吩咐，她们也走不了，于礼于情都不合适。

尽管徐天已经催促了好几次，几个丫头置若罔闻，身子扭了扭，硬是没有动。

直到徐天第七次催促，她们才在恍惚间听清楚了。

几人磨磨蹭蹭站起来，搂肩搭膊往三楼走去。

裙摆沙沙扫过木梯，仿佛她们鼻子尖瞌睡虫发出的奏鸣曲。

昏黄灯火将几人的影子拖得细长，步伐摇摇晃晃，踉踉跄跄。

……

翌日清晨。

天色才蒙蒙亮，一阵清脆鸟鸣将众女从睡梦中唤醒。

几人端着木盘准备下楼洗漱，路过书房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呼噜声。

几个姑娘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偷笑，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往里瞧。

只见书房里一片狼藉。

竹简被风吹落在地，烛台上只剩下半截残烛，凝固的烛泪在书案上堆叠成一小座山，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焦油味。

而那个主子，就这么仰靠在太师椅上，双目阖着，一卷羊皮书摊在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显然，他昨夜回来后又看了许久的书，最后竟生生在椅子上睡着了。

几个姑娘站在门口，心里像翻到了五味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心口如铅坠着，涨得发酸。

这些日子医馆能有如今这番模样，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白日接诊，夜里炼药、看古籍、盘算着医馆生计，很不爱惜自己身体。

万一他没法照顾我们怎么办？

倩儿就这么想着的时候，

鼻尖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似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徐天那震天的呼噜声忽然停了。

他慢慢睁开眼，环视了一圈，发现门口站立的几个瑟缩的丫头。

“怎么了？”

“一个个的，还哭上了？”

几个姑娘连忙低头擦眼睛。

倩儿最先回过神，赶紧扯出一点笑来，慌忙掩饰道：

“是药灰迷了眼，揉一揉就好。”

徐天缓缓起身，也也没拆穿她们，笑着摇了摇头。

……

一盏茶后。

四个姑娘又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木盆里盛着温水，手里拿着麻布、牙粉，一进门便把准备下楼的徐天堵在屋里。七手八脚地替他洗漱收拾。

徐天下意识推拒，还有些不自在。

可垂眸看见她们一个个态度认真，小心翼翼伺候人的样子，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怕伤了她们的心。

他重新坐下，让温热的帕子拂过面颊，指尖擦过鬓角。

这感觉，就像给猫咪洗脸。

几个姑娘围着他打转，动作不熟练却格外细致，连衣襟都替他一寸寸理平。

头一回被人这么伺候，别说，这感觉还真不赖。

他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大猫。

四个姑娘看得眉开眼笑，偷偷对视一眼，嘴角一层层的上翘。

等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这才簇拥着徐天下到一楼。

众女各自坐稳后，徐天抬手推开了医馆大门。

“吱呀”一声——

晨风裹挟着街市的清冷和远山松木的气息，迎面灌了进来。

徐天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门童女则熟门熟路地溜到门口站定，一边朝外张望，一边时不时回头冲里面几人挤眉弄眼，逗得三个姑娘咯咯咯笑不停。

不多时，朝阳渐渐升起，金灿灿的日光顺着门缝、窗棂与屋檐洒进医馆，在夯土地面上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病患也开始陆陆续续上门。

医馆里又忙碌起来。

随着街上路人渐行渐多，医馆门前也越发热闹，竟有了几分门庭若市的感觉。

众人一直忙到朝食时分，前来问诊的病患这才陆续散去。

医馆终于迎来短暂的宁静。

……

接诊台前，几个闲散老者歪坐在条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年景与收成。

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旱烟辛辣的味道慢慢弥散开，竟把满屋药香都压下去几分。

倩儿三女则趁着空隙清点今日进账。

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竟已归拢出了几锭银子。

几个姑娘望着钱箱里的诊金，一双双美眸挑得老高。

有了银子的底气，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们不知不觉腰背挺直，气场拉开。

这在过去，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短短数日，她们的人生已经翻开新的一页。

若不是遇见徐天，如今的她们，或许还在奴行里等人挑拣，又或者在谁家田地里日晒雨淋，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粗活。

命运轮盘转动起来时，连她们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们不由得偷偷瞥了一眼诊台后的徐天。

那道身影仍旧安安稳稳坐在那里。

只这一眼，她们便觉得——

这一切，不是梦。

……

不多时，小翠从后厨一路小跑过来，到接诊台前跪下，脸上还蹭了些灶锅灰。

“主人，早膳备好了。”

徐天起身，将她扶起来，也招呼门童女一道去后院用膳。

几人穿过青石小径时，四个姑娘的裙裾轻轻拂过路边新抽芽的萱草，身影轻快，笑声清脆，像春风掠过庭院，叮叮当当。

徐天看在眼里，嘴角上扬。

这才对。

姑娘家本就该是这般鲜活明亮的样子。

到了后院瓜藤下，徐天先落了座，几个姑娘这才挨着坐下。

才一坐稳，几个丫头便立刻叽叽喳喳闹成了一团，市井俚语夹着少女的嬉闹，满院子都是鲜活的气息。

她们原本还有些担心徐天会不高兴，偷偷拿眼瞄他的脸色。

似乎主人并没恼，还一脸纵容她们的胡闹。

几个姑娘顿时胆子大了起来，嗓门更响了几分。

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

米香软糯，陶碟里野雉的鲜、山姜的辣、花椒的麻，一层叠着一层往鼻尖钻，勾得人口水直流。

照例，徐天先开口。

他站起身，看了眼也跟着慌忙起身的几个姑娘，忽然咧嘴一笑。

“我今日想了想。”

“往后你们不再是婢女，统一改口，叫医女。”

一句话落下，几个姑娘全安静了下来。

医女？

她们……也配得上这样的称呼吗？

还没等她们回过神来，徐天继续说道：

“以后大家不分彼此。只要不把医馆的瓦掀了，随你们折腾。”

“人气越旺，银子才越会滚着进门。”

这一通粗豪直白的话，顿时把几个姑娘逗得笑弯了腰。

可笑着笑着，她们眼圈有些发热，耳根有些发烫。

她们或许还不懂，“医女”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只是任人使唤、任人轻贱的奴婢。

她们有了新身份。

也有了新的活法。

眼下不懂的，以后总会懂。

就像从前她们什么都不会，如今不也一点一点学会了识人脸色，学会了做人做事，学会了如何在这世道里替自己争一口气？

这会，她们隐隐有些明白——

以后，或许不只是活着。

还要活得越来越好，这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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