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医馆的名声,恍若春风过境,一夜便吹遍了城里城外。
夜色方褪,东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齐天医馆那道朱漆门楣,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医馆的院落里,药香尚未散尽;门前的青石板上,却早已印满纷杂脚印,深深浅浅,一路蜿蜒至街口。
自城南到城北,自城东到城西,闻讯而来的病患络绎不绝。求医问诊之人几乎从无断绝,直将医馆门槛踩得一日比一日低。
药幡迎风轻展,九街人流渐渐汇拢,竟隐隐生出几分满城瞩目的气象。馆中浮出的药香,也仿佛被行人踏进布履鞋底,沿着长街巷陌,悄然带向全城每一个角落。
半城炊烟尚未升起,松木搭起的茅草棚下,便已架起两口大粥镬。松柴噼啪作响,火舌舔卷锅底,黍米在浓粥中翻滚浮沉,每迸开一粒,都像夜空里骤然亮起的一点白星。
不过片刻,米香便裹着热雾,穿街过巷,漫过三重街。
负责施粥的李姓壮汉还特意放出话来——附近街坊、贫苦百姓、无家可归的流民,皆可前来领粥,分文不取。
消息一出,八方皆惊。
……
这处粥棚,正是徐天特意安排的。
闲暇时,他耳边总会响起边关猎猎寒风,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与同袍挤在坑道中,饮风食雪、忍饥挨饿的岁月。
那种饿到胃里发空、眼前发黑的滋味,和逃荒百姓从城门洞中蜂拥而出的模样,何其相似。
每到朝食时分,粥棚前总会排起长长队伍。远远望去,像一条饥肠辘辘的长龙。锅里热气蒸腾,锅外人声杂沓,空气中尽是米粥暖融融的香气。
队伍里,有瘸腿老丈拄着枣木杖,一下一下点着地,唯恐自己慢上半步;有蓬头小儿双手捧着豁口陶碗,紧紧护在怀中,像抱着命一般;更远处,还有面黄肌瘦的流民妇人,怀里搂着婴孩,嘴边轻轻呵着热气,为孩子暖那张小小的脸。
那婴孩竟也不哭,只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直直望着锅里翻腾的白雾,黑得像新凿出的两口深井。
那一幕,看得人心头发酸。
为防有人趁乱生事,徐天让李姓壮汉安排几个同乡守在棚外。一来维持秩序,二来也给他们一份活计,算是顺手扶他们一把。
李壮汉感念于心,做事自然格外卖力。几人往那里一站,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又厉,街头那些地痞混混远远瞥上一眼,便知这里不是闹事之处。
如此一来,粥棚前后井然有序。来领粥的人得以安心,守棚的人也有口饭吃,倒真算得上两全其美。
不过短短旬月,春意尚浅,枝头布谷仍在跳跃啼鸣,齐天医馆门前的粥棚却愈发拥挤,声名也传得满城皆知。
街巷之间,挑担的小贩、卖花的婆子、赶车的汉子,见面总要提上一句。
“吃了没?”
“还没。”
“城北那边有免费施粥。”
“你说的是齐天医馆吧?”
“对对对。”
“可不能没了良心,那是给穷苦人留的。”
“哎,真是灵犀城的福气。”
更有读书人将此事记于竹简,传抄坊间。寥寥数语,便又替徐天添上一层清名。
可真正叫人津津乐道的,却还不止这些。
有人亲眼瞧见,城西米铺掌柜提着谢礼登门时,那位街坊口中的名医并未端坐堂中受礼,也未摆出半分架子,只当着满堂病患的面,亲手将新粳米倒进赈济用的粮斗。
他布衫下摆还沾着药渣,袖口也留着炮制药材时蹭上的碳灰,整个人清瘦而干净,仿佛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赞誉,于他而言,不过是廊下乱飞的柳絮,轻飘飘的,不值挂心。
掌柜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生敬意,连连拱手。
这样的人,原该有今日声名。
……
而粥棚一角、柴堆旁,时常还蹲着个小姑娘。
她不过七八岁,瘦得像根小豆芽,偏生做事认真得很。双手抱着竹管,对着火堆呼呼吹气。吹一下,火苗便亮一寸,将她那张小脸映得红扑扑的,也照出嘴边那两瓣缺门牙的笑,弯弯的,像两枚歪斜的小月亮。
徐天每每看见这一幕,心里都很明白。
一碗薄粥,救不尽满城饥苦,更抚不平这乱世的千疮百孔。
说到底,不过是在断壁残垣之间,勉力栽下几株萱草,替苦命人挡一挡风,遮一遮雨。
可当他看见老妇人捧着热碗,皲裂的手指微微发颤;看见那些孩子低头小口啜粥,像是重新捡回一条命时,胸口依旧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那不是施舍者的居高临下。
而是他忽然觉得,哪怕这世道已经烂成这般模样,人心深处,终究还留得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官府赈灾,尚且顾此失彼、力有不逮,何况他一介平民。
可多护住一个,便是一个。
多暖回一口气,便算一口气。
而命运,仿佛也总偏爱这样的人。
齐天医馆在边关重镇的口碑越积越厚,前来求诊的病患也越来越多。每日登门问诊之人络绎不绝,医馆从早忙到晚,却忙得人心高涨。
连馆中几个婢女,眉眼之间都一点点生出不同。
从前她们只是做事,如今却像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而做。端茶递水更利索,洗晒熬煮更细致,帮着记药、分药时也愈发上心。那股子劲头,连她们自己都暗暗心惊。
有时四下无人,几个小丫头凑在一处,也会忍不住偷偷发笑。
“你们说,咱们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勤快?”
“像是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从前做活,只盼着早些歇;如今倒觉得,能帮上一点,也挺欢喜。”
说到最后,几人往往相视一笑,眼底亮晶晶的,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小秘密。
城北茶寮里,说书人拍响醒木,扬声道:“这世道啊,善念最像藤蔓,一旦扎下根,便会顺着人心疯长,织出满城冷暖。”
话音落下,满堂喝彩。
竹简翻页,茶汤沸腾,整座灵犀城仿佛都在这一口口热气中,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
……
这一日,医馆打烊后,众女用过晚膳,照例收拾桌案、盘盏与碗筷。
徐天则独自上了二楼药房,准备明日要用的药丸。
没过多久,倩儿、玉儿、小翠,还有门童女也一并跟上楼来,说是要替主人打下手。
几个少女一路叽叽喳喳,踩着木梯笑闹不止。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长响,像深夜木鱼,又像城头更鼓,反倒将那一串串清脆笑声衬得愈发鲜活。
待她们在楼梯口探出头时,四张俏生生的小脸并排挤在一处,眼里俱是蜜酿般的笑意,连药房都仿佛随之亮堂了几分。
徐天回头看见,不由失笑:“今日教你们认些东西。”
众女一听,眸子霎时一亮,立刻围了上前,跟着他进了后头的药材室。
徐天抬手,指向角落里的药碾子,道:“你们先猜猜,这是什么。”
四女望着那只青绿斑驳的药碾,顿时面面相觑,连绣帕都快绞成一团。
随后你一言我一语,越猜越离谱。
“是不是治脚伤用的?”
“我瞧着像养花泡草药的物件。”
“会不会是专门罚犯错丫头的?让人趴在上头挨鞭子?”
“说不准是蹲刑,一蹲便是半日!”
越说越玄,越说越真,竟把那药碾子生生想成了什么骇人的刑具,吓得自己先白了脸,连发间木簪都跟着轻轻发颤。
徐天听得哭笑不得,抬手在碾槽边敲了一下:“胡思乱想什么。这是药碾子,专门用来研磨药材。草木根茎再硬、再倔,到了它跟前,也得乖乖碎成粉。”
这话一出,众女顿时恍然。
小翠拍着胸口,吐了吐舌尖,笑得俏生生的:“原来是给药材脱骨扒皮的物件。”
一句话惹得众女纷纷掩唇,清脆笑声撞在药柜与木梁之间,竟将满屋药香都冲淡了几分,只余一室轻快。
徐天又领着她们走到百子柜前。
“这里,是存放药材的地方。”
他抬手拉开一格格小抽屉,语气平稳而温和:“今日先教你们识药、分拣。医者眼里,这些药材都是会说话的,只是你们如今还听不懂。”
这话说得新鲜,几个丫头顿时听得入了神。
徐天拈起一片白芷,放在烛火下:“这个叫白芷,多生于向阳坡地,可消肿止痛。你们闻闻。”
几个婢女接过,轮流轻嗅,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主人,这味道真好闻。”
“清清淡淡的,还有一点甜气。”
“像春日里晒过的草叶。”
徐天见她们这般认真,嘴角也微微扬起,又取出一根暗黄根须,道:“再看这个,叫防风。若受风寒、鼻塞头痛,常常能用上它。”
玉儿凑过去闻了一下,眉头立时皱起:“这个苦。”
倩儿也轻轻点头:“闻着便不像好吃的。”
徐天听得一笑:“药又不是点心,自然不求好吃,求的是对症。”
一句话,说得几个丫头齐齐眨眼,心思也跟着活络了几分。
烛火轻摇,草药的气息在小小药房中一圈圈散开。那味道混着木架、纸包与灯油香,像无形的丝线,悄悄牵着这几个从未真正触及杏林世界的少女,一步一步,走近另一方天地。
徐天心里也明白,光靠认药,终归不够。
若想学得快,还是得亲手去做。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
最常见、也最容易入门的病症,莫过于腹泻。不如先拿这一类药丸做引子,让她们从头到尾走上一遍。
于是他转过身,看向众女:“今夜,我教你们炼药丸。敢不敢学?”
这话一出,几个丫头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光几乎要漫出来。
哪有主人会同婢女商量“敢不敢学”的?
她们从前听惯的,不过是命令、责骂、催逼,何曾听过这样一句平平常常、却把人当人的问话。
一时间,几女齐齐福身,声音都比平日亮了许多。
“奴婢愚笨,全凭主人教导。”
徐天笑了笑:“笨不可怕。世上哪有人天生什么都会?做错也不可怕,不犯错,反倒学不会东西。”
这一句话,像一粒火种轻轻撞进她们心口,悄然生根发芽。
几个女孩都安静了一瞬。
她们从小被灌输的,向来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婢子只需听话,是人这一生不过嫁人生子、母凭子贵。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说,做错不要紧,学不会便慢慢学,人本就该有属于自己的长处。
那几句话轻轻的,却像雪地里的晴天,驱散了阴霾。
那种被认真对待、被耐心引导、被当成“也能学会些什么的人”的感觉,于她们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也正因陌生,才愈发动人。
徐天见她们眼神微微发颤,便顺势开口:“黄连苦寒,白术健脾,木香理气。几味药配在一处,常能治腹泻。今夜我们便从最基础的做起,把白术、茯苓、陈皮、甘草等药分别磨成粉,备作生料。”
众女一听,立刻齐声应下。
药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徐天从分拣到称量,从研磨到调配,再到升火启炉,一步一步,讲得极细。
“白术取七分,茯苓配三钱。”
“陈皮不可太粗,粗则难融,太细又易散气。”
“甘草须后添,不可一股脑全倒进去。”
他说一句,几个少女便记一句,唯恐漏掉半个字。
倩儿握着小戥子,动作尚且生疏,指尖也微微发颤。徐天索性站到她身后,伸手覆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点一点去找平衡。那药秤上的铜盘轻轻摇晃,像月下微荡的秋千。
门童女坐在另一侧研磨陈皮,起先手上没多少力气,磨得断断续续,后来渐渐摸出了诀窍,动作也稳当起来。细碎粉末簌簌落下,映着烛光,像薄薄一层金砂,连她鼻尖沁出的细汗都显得晶亮可爱。
玉儿和小翠负责分拣、递送药材,起先还会拿错、记岔,慌得脸都泛红;后来见徐天从不呵斥,只耐着性子替她们纠正,胆子也一点点大了起来,做事渐渐顺手。
不知不觉间,整个药房都被四个丫头的欢喜与认真填得满满当当。
没有责骂,没有催逼,也没有谁高高在上地把谁当作物件使唤。
有的只是灯火、药香、少女轻轻起伏的呼吸,还有一个男人不厌其烦的教导。
这一晚,对徐天而言,也许不过是寻常授艺。
可对这些婢女来说,却像亲手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门后不是绣楼,不是灶台,不是婚嫁,也不是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命数。
门后,是医理,是技艺,是“原来我也能学会”的可能。
徐天这样亲力亲为地教,教给她们的,从来不止是做药的法子,更是一种她们从未被赋予过的认知——
原来她们并不只是伺候人的婢女。
原来这双手,除了端茶添饭、缝补浆洗,也能称药、辨药、救人。
原来这副身子骨里,藏着的并不只有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宿命。
还藏着火。
一点细小,却真真切切存在的火光。
足以照亮自己,也足以在将来的某一日,为旁人驱寒,替旁人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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