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诊

次日，徐天便开始教四女辨识药材。

先从最基础的甘草教起，辨其形、识其气、分其性，循序渐进，一点点引着她们入门。

又过了数日。

这天，医馆打烊之后——

天际尚余几缕将散未散的晚霞，暖融融地铺进院落，一片金红。

小翠一面系着发间散开的头绳丝绦，一面急急往二楼药房跑，口中还忍不住嚷道：“玉儿定是又把莨菪子认作决明子了！”

她脚步轻快，一溜烟便消失在楼梯口。

徐天无奈摇头，将被三女翻乱的脉案一一归回原处。

忽然觉得袖口一沉——

垂眸看去，便见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甘草。

那甘草上还留着浅浅齿痕，分明是被人咬过半口的。

一抹杏色裙摆自廊下轻轻一掠而过。倩儿显然是做了坏事，跑得飞快，笑意也藏不住，追着前头的几个姐妹，转眼便消失在后门外柔柔的霞光里。

楼上很快传来捣药声。

“咚、咚”几下，轻轻闷闷，混着女儿家的细碎说笑，掠到青瓦上，又悠悠荡下来。

檐下青蒿不断抽出新芽，春色渐暖。

徐天指腹摩挲着这半截甘草，心思却已落到了别处——医馆如今渐渐有了起色，若要再往前一步，百端待举。

天色从眸子里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一抹霞光跳上墙头时，阿枣从后厨里顶着一身油烟出来，扬声召唤三个姐妹和徐天一同用晚膳。

瓜藤下，几人围案而坐，吃得并不讲究，却胜在热气腾腾，暖意融融。

半个时辰后，食案上的粗陶碗都见了底，几个姑娘这才齐齐福身，朝徐天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谁知才一站直，几人竟接连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那声音惹得丫头们耳尖泛红，恰似晚风撞上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倒衬得她们低低乱作一团，笑声愈发鲜活。

未久，阿枣和小玉开始收拾残羹冷炙，端着陶碗去往后厨。倩儿和小翠则回了二楼药房，收拾捣药的木臼，窸窸窣窣的响动间，夹杂着竹简相触的清脆。

偏在这时，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阿枣正在后厨洗刷，听见动静，忙不迭跑了出来，手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水渍。倒春寒未尽，她身上的葛衣本就单薄，又被灶间热气与汗意浸润，风一吹过，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倩儿在楼上听到动静，也提着裙摆噔噔噔地跑了下来。

楼上的倩儿也噔噔噔地冲了下来。

徐天看了二人一眼，迈步前去开门，倩儿和阿枣见状，连忙紧随其后。

门甫一打开，一位手执牛鞭的老者正立晚霞余晖里，衣衫陈旧，肩背微佝，鞭梢上还沾着草屑。那一张满是沟壑的脸被暮色一照，愈发显出岁月与风霜的磨砺。

徐天上前一步：“老丈可是有事求医？”

老者有些局促，打量了徐天和身后的两丫头片刻，方嘶哑着嗓子道：“老朽方孝臣，家中小孙啼哭不止，实在没法子了，这才厚颜前来，求郎中施救。”

“老丈请坐。”

见屋内漆黑，徐天将他引到廊下石墩就坐。

二人落定后，就着天光，方老伯将家中境况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原来，他膝下三个儿子都去了边地戍守，至今音讯全无；家里只剩小儿媳苦苦操持家计，他自己也常年奔波在外；至于大儿媳和二儿媳，更是在大户人家为婢为奴。今日他才刚回到家，便见孙儿哭闹不止，立刻赶来求医。

他说着说着，从怀中摸出半块麦饼来，那饼早已被压得发硬，边角处还挂着几粒盐霜。

徐天听罢，问道：“既是有恙，为何不一并抱来？”

方老伯叹了口气，面上满是难色：“原也想抱来，只是天色晚了，路又远。若是路上再受风寒，倒更不好。”

说到这里，手中那饼已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迟迟未入口，可见心中何等不安。

徐天默然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听这话，方家应当不在城内，来回一趟只怕颇费周章。

“方老伯稍候，我去取药箱，随你走一趟。”

方老伯闻言，满脸感激，拱手连连：“多谢郎中！多谢郎中！”

徐天转身回到医馆，刚走到接诊台前，便听见接诊台后响起一阵细碎脚步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倩儿她们，阿枣已经举起犀角灯，为众人照路。

倩儿怀里抱着桐木药匣，大约是方才跑得急了，她发间那支桃木簪子斜斜歪着，将坠未坠，倒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憨。

小翠和玉儿紧跟在后。

徐天伸手接过药匣，打开后从接诊台上捡了几样常用药丸放进去，又将银毫、药瓶逐一检查，方才合上。

随后，他抬头叮嘱小翠、玉儿和阿枣三人留在医馆看家。

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顿，显然都想跟着同行。

徐天见她们神情焦急，便温声劝阻道：“若都去了，医馆谁来看着？”

这话说得在理，三人虽不情愿，只得悻悻退下。

小翠指尖掠过廊柱，轻轻摩挲，悄悄刻下了一道浅浅的记号。

那是徐天外出问诊的日子。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记着，只是总觉得，刻下了，心里便安稳些。

……

街口传来初更的梆子声，徐天带着倩儿走下门槛。

他回身挥了挥手，示意留守的三女将门关好。门缝内摇曳的火光映出三张皱巴巴的小脸，既担忧，又不舍。

暮色正一点点漫过青石板路。

街心停着一辆简陋的牛车，方老伯端坐其上，老黄牛脖颈间那只铃铛早已磨出一层青绿铜锈，随着牛头轻摆，发出低哑而迟缓的叮咛。

徐天又临时雇了一辆马车随行，让倩儿坐进去。

倩儿原先还眉眼弯弯地跟在他身边，一听这安排，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大半，显见是极不情愿。

徐天抬首示意牛车，解释道：“行医须得亲民，入乡随俗”

倩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耷拉着脑袋，满腹委屈地登上马车。

徐天随后坐到了方老伯身旁，打量了一眼，笑道：“方老伯，你这牛车倒收拾得挺讲究，还备了坐垫。”

方老伯讪讪一笑：“郎中说笑了，都是些乡下粗陋物件，让您见笑了。”

说罢，方老伯一抖缰绳，动了起来。

木轮辘辘，碾过青石缝隙，一路穿行于几条尚未彻底安静下来的街巷。沿街商贩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夜色更深，也映得人影憧憧。

谁知才到城门附近，人群了忽起一阵骚乱。

方老伯连忙将牛车勒住，后头跟着的马车也随之停了下来。

只见拥挤人群中猛地挤出几名身着短袄的壮汉，步伐极快，神色凶悍，几乎是贴着牛车边冲了过去。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显然不像本地人。

更叫人心惊的是，这几人手中都提着明晃晃的利刃。

刀光映得街上的行人四处躲闪。

紧接着，几名带刀衙役跌跌撞撞地从后头追了上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高声厉喝：

“站住！”

“抓住他——”

“赏银十两！”

只是满街人虽多，却无人敢应。

街上的妇人连忙将孩子死死护进怀里；路边摊贩也顾不上货物，纷纷缩到檐下。

待那些衙役追到牛车旁时，前头那几人已一头扎进城门洞深沉的阴影中，再也瞧不见踪影。

好半晌，衙役们骂骂咧咧追远了，街边百姓方才慢慢从檐下探出头来。

四下议论声渐渐响起。

“方才可真是吓煞人了……”

“可不是么，刀剑可不长眼。”

“这世道愈发乱了，也不知是什么人。”

“听说像是北边来的犬戎……”

“……”

那些议论声压得低低的，像夜里吹不散的倒春寒，直叫人心头阴冷。

徐天蹙了蹙眉，下意识便从牛车上跃了下来，转身去看后头的马车。

恰在这时，倩儿也从车窗边探出半张脸来。

她面色微白，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手里紧紧攒着半截绢帕，显然是被方才那阵仗吓住了。

徐天走近些，轻声安抚：“别怕。你就在车里待着，不要出来，车内总归安全些。”

倩儿看着他，嘴角轻轻撇了撇，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出声，只那点委屈与惊惧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徐天略一沉吟，便将腰间佩剑解了下来，隔着车帘递进去。

倩儿怔了怔，这才伸手接过。

她抱着那柄剑，神色果然安稳了些。片刻后，却仍抬眼幽幽看了徐天一下，那目光里似怨似嗔，倒叫人无端想笑。

徐天只当没看见。

倩儿轻轻放下车帘，匿在车里。

待道路重新通开后，牛车与马车便又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往城外去。

行至城门洞口，先前那几名衙役仍举着火把四处搜查。

火光摇曳间，拒马桩旁的沙地上赫然有几滩早已凝住的血迹，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色泽，进出的人群都绕着走。

衙役上前盘查时，先将后头那辆马车细细查了一遍，见车里不过一个小丫头并一只药箱，倒没什么可疑。又转过头来，将牛车也看了一遭，上头除了徐天与方老伯，再无旁物。

待他们打开药箱，一股浓重苦涩的药气顿时扑面而出，熏得人直皱眉头。

领头的衙役忙抬手掩住口鼻，不耐地挥了挥手：

“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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