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忽听门外脚步声杂沓,间杂着环佩叮当与草屐交错之音,由远及近,转眼便压到了门前。
那李姓壮汉昂首阔步走在最前头,身后竟带了二十余人,乌泱泱一片,声势不小。
可细看之下,这群人却是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其中有粗葛短打的货郎,背篓里的草药还沾着晨露;有锦袍华服的商贾,衣缘缀着青玉,一步一响;有拄着藜杖的老丈,腰悬龟甲,佝偻而行;还有抱婴的妇人,鬓边荆钗下垂着一枚驱邪的桃核小印,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街上远近的小贩见这阵仗,忙不迭挪开箩筐,让出一条道来。
原来,自从徐天治好了李姓壮汉的隐疾,这货便成了齐天医馆的活招牌。
逢人便吹,见人就夸。
什么“药到病除”,什么“妙手回春”,什么“天上地下独一份”,能往大了吹的,他绝不往小了说。
短短一日工夫,硬是被他传得神乎其神。
此刻他一抬头,正看见门上新悬的匾额,双眼登时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扯开嗓门便嚷:
“齐天医馆!好名字!”
“天者,极也!病若治好了,那就是把人往天上扶啊!”
他这一嗓子,声音跟破锣似的,穿透力极强,不仅震得檐下风铃都跟着他乱颤。
就连,
街上来往行人、挑菜的菜农、捻线的织女、磨刀的老叟、挑担的脚夫,连那正买饴糖的童子都齐齐回过头来。
甚至路边买饴糖的几个垂髫小童,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凑热闹。
偏生街角一条黄犬也来凑热闹,趁乱尾随上去,伸舌便舔那童子手中的粟米糕,惹得那童子哇哇大叫,登时引来满街哄笑。
一时之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李姓壮汉一看气氛到了,顿时更来劲,振臂高呼:
“各位乡亲父老,有病的看病,没病的也进来瞧瞧热闹!”
说罢,他一马当先,抬脚便入;身后人群也跟着呼啦啦涌进来。
只听门槛被踩得吱呀作响,泥屑簌簌往下掉。
原本还算宽敞的接诊台前,顷刻间喧腾得赛过外头集市。
孩童啼哭,老人咳嗽,此起彼伏;
有人索性脱了草鞋,垫在屁股底下坐着;
还有人把孩子抱上药柜,那孩子两脚乱蹬,“啪”的一下踹翻了个空陶罐。
几粒干枣骨碌碌滚了出来。
还没等落稳,便被几只手飞快捞走。
“我的枣!”
“谁抢了?”
“你一个大人还跟孩子争?”
“呸!谁说是孩子的?先捡着算谁的!”
转眼便乱成一锅粥,热闹得像是要当场吵起来。
倩儿见状,连忙从接诊台后快步迎出。
她一身杏色衫裙飞扬,裙角飘飘,虽然场面乱糟糟的,可她脸上却半点不慌,反盈盈地笑。
这可是她的主场,街坊邻里的目光都随着她转。
“各位婶婶姨娘莫急,一个一个来。”
“先坐好,先坐好。”
“带老人孩子的,往里头些,别挤着。”
这声音本不算高,如春水抚柳,偏偏叫人听着舒服。
那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竟真被她安抚下去几分。
她一边招呼客人落坐,一边安排秩序,
另一边还从后厨提来盛满温水的木桶放至接诊台前,
将温水分给在条凳上排排坐的邻里乡亲。
“各位乡亲父老先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木杓轻晃,水面漾开细细波纹,映出她杏眼弯弯、嘴角弯弯,也映出围在一旁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
见她如此勤快,街坊邻里众口如一,直夸:
这丫头,不简单,能撑起大梁。
而徐天听在心里,凝神静气,开始给排队的众乡邻一个个人号脉问诊。
“哪里不适?”
“咳了多久?”
“舌头伸出来,我看一眼。”
“近来可有腹痛、腹胀?”
他语气平稳,动作利落,几乎没半点停顿。
前一个刚起身,后一个就已经坐下。
整个看诊流程,竟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
一时间,医馆里虽然闹,可乱中有序。
李姓壮汉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尤其瞧见倩儿忙得额前碎发都被汗水浸湿,脸颊也红扑扑的,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
更要紧的是——
她忙里偷闲时,目光总忍不住往徐天那边瞟。
看一眼,收回来。
过一会儿,又偷偷看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简直都快溢出来。
李姓壮汉心里顿时乐了。
啧。
这哪里是一般的丫鬟?
这分明就是一颗心都挂在自家主人身上。
他暗暗咧了咧嘴,心中一阵好笑:
“这小娘子,长得娇,心思也不小啊。”
想到这里,他也不多留,冲徐天远远一抱拳,悄悄转身走了。
他是个粗人不假,可也不是全然不识趣。
这种时候再杵在旁边,就显得碍眼。
……
这一忙,便直忙到掌灯时分。
直到最后一位病患离开,齐天医馆里的喧闹声才渐渐散去。
此时天色已暗。
灯影轻摇,映在“齐天医馆”的新匾上,越发显得精神抖擞。
外头街巷也安静了许多,只剩远处零星犬吠,以及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倩儿忙活了一整天,腿脚都站得发酸,却还是赶紧去后厨张罗晚饭。
没过多久,便端上来一桌简单却热乎的饭菜,还特意添了两样小菜。
“今日开张顺利,总得图个吉利。”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显然心情极好。
二人在后院瓜藤架下落座,灯影将她的身形拖得很长。
徐天吃了几口,也不由点头。
“不错。”
“手艺见长。”
听他夸赞,倩儿顿时笑得更甜。
扒了几口饭后,徐天放下筷子,叮嘱道:
“待会儿你去账房,把今日进出理一理。”
“我去药房,再炼几味药丸备着。”
“照今日这阵仗看,往后若还只靠你我二人,怕是真要忙不过来。”
倩儿其实听得并不十分明白。
什么进出、什么备药、往后如何安排,她只懂个大概。
可她还是忙不迭点头:
“好,奴家记下了。”
那副认认真真的模样,倒把徐天看得有些想笑。
饭后,倩儿收拾碗筷,徐天则先一步上了二楼药房。
……
一炷香过后,
木梯才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倩儿姗姗来迟。
光晕沿着木梯一级一级地漾开,
她一边上楼,一边将楼梯旁的油灯一盏盏点亮。
不多时,当倩儿将最后一盏油灯点亮时,
昏暗的药房便敞亮了许多。
徐天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问:
“黑灯瞎火的,一个人上来,不怕?”
倩儿小声道:
“点亮些,奴家心里就踏实。”
说着,她已提着烛台凑到药炉旁,探头往里看去,眼底尽是新奇。
徐天便指了指一旁两只托盘。
“左边这盘,是生料粉。”
“右边这盘,是熟丸。”
倩儿一听,立时来了兴致,提着裙摆便凑近了些。
鹤嘴铜灯将她的影子投在药炉壁上,细细长长,倒像只雪地里探爪觅食的小狐。
她望着盘中颜色各异的药丸,眼睫毛不停地闪动。
“主人,这些都是治什么的?”
徐天随手捻起一粒暗红色药丸。
“这粒治积食腹胀。”
又捻起一粒豆青色的。
“这粒治腹泻。”
接着是一粒灰白色的。
“这粒治夜咳。”
他说得随意,倩儿却听得极认真,边听边点头,时不时还轻轻“噢”上一声,像是生怕漏了半点。
到了后来,她甚至忍不住俯身去闻。
鼻尖都快碰到药丸上。
徐天看着她那副专注模样,不由有些失笑。
这丫头,学得倒当真用心。
见她兴致正浓,徐天索性又指了指旁边一罐黄澄澄的东西。
“这是蜂蜡。”
“待会儿你跟着我,把这些药丸封起来。”
说罢,他先做了一遍示范。
只见那蜂蜡在他指间渐渐软开,裹上药丸之后,竟像给它们披上了一层黄澄澄、亮晶晶的金缕衣。
倩儿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好看……”
她忍不住伸手试了试,像是得了什么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
只是头一回做,动作难免生涩。
偏偏她又做得极认真,俯身时几缕青丝垂落下来,轻轻擦过徐天手腕,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她自己倒像全无察觉,只顾低头摆弄手中的药丸。
徐天目光微微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药丸若不封蜡,受了潮,药性容易散。”
“封上一层,既能久存,也方便出售。”
“原来如此。”
倩儿恍然大悟,眼睛亮得照人。
说话间,她手上的动作也渐渐熟练起来,像是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一边封蜡,一边忍不住跟徐天说起今日的账。
“主人,今天赚了不少呢。”
“折一折,怕是有好几锭银子。”
说到这里,她托着腮,眼睛弯弯,笑得像只偷着蜜的小猫。
“奴家现在想想,还觉得高兴。”
徐天笑道:
“都记下来了?”
倩儿顿时一愣,随后老老实实摇头。
“不曾。”
徐天又问:
“那画下来了?”
倩儿更不好意思,抿了抿唇。
“也没有。”
“奴家若画个阿猫阿狗,过上两天,怕是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徐天也跟着笑。
药房里的气氛,一下便松快了许多。
徐天看着她,语气也不由缓了几分:
“无妨。”
“以后手头宽裕了,我送你去读书识字。”
这话一出,倩儿整个人都愣住。
下一刻,她眼睛骤然亮起。
“当真?!”
那惊喜的语气,像冬雪里乍然见了晴光。
徐天点了点头。
“自然当真。”
倩儿顿时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点头,连手里的药丸都差点捏歪。
“好!好!奴家一定好好学!”
那副又惊又喜、又急又乐的模样,叫人见了便忍不住发笑。
她一边封蜡,一边已经忍不住去想自己执卷认字的样子,连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可忙着忙着,夜色渐深。
待徐天回头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竟已趴在条凳上睡着了,鼾声细若蚊鸣。
她大约是真的累。
月光从窗边斜斜落入,悄然爬上她杏色裙裾,将她散落在地的青丝映得乌亮乌亮,像铺上了一层柔软药草。
徐天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片刻。
本想直接将人抱去三楼,可念头才起,便又按了下去。
终究不妥。
他转身上楼,取来软垫与薄衾,轻手轻脚替她垫好,又给她盖上。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回到药案前,继续处理那些尚未分装完的药丸。
灯影摇曳。
一边是伏案熟睡的少女,一边是仍在灯下忙碌的青年。
两人的影子映在木墙之上,交叠如夜渡江心的一叶扁舟,一桨一桨,静静向前。
夜色很深,却也很暖。
……
次日清晨。
倩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是怔了一下,发现徐天竟坐在自己身旁,靠着墙睡着了。
他显然一夜都没怎么歇息。
天光自窗棂间落下来,在他眉宇间映出一抹淡淡青色。
而药炉旁那几只托盘里,竟已整整齐齐摆满了封好蜡的药丸。
显然,剩下的活儿,全是他一人熬夜做完的。
倩儿看着这一幕,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心里却又软,又暖。
她轻轻拿起薄衾,想给徐天也盖上。
谁知薄衾才搭过去,徐天便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她,嗓音里还带着几分熬夜后的低哑:
“醒了?”
倩儿脸上一热,低声道:
“是……都是奴婢不好,累得主人也没歇好。”
说着说着,她自己倒先羞,连耳尖都泛起红来。
徐天却并不在意,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无妨。”
“洗漱一下,下楼吧。今天怕是还会很忙。”
“嗯。”
倩儿连忙应下。
两人一道下楼,打水洗漱。
此时外头街巷也渐渐醒来,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整条街都透着一股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
待医馆一开门,徐天便将昨夜炼好的药丸装了一筐,放在接诊台。
随后,他又将每种药丸的用途仔仔细细讲给倩儿听。
“症状轻的,可以用这些药丸应对。”
“重些的,再送到我这里来。”
这是徐天昨夜琢磨出来的法子。
简单说,就是用药丸分担两人的压力。
如此一来,他就能腾出更多时间处理真正棘手的病患。
倩儿听得极认真。
她仰着小脸,一会儿看药丸,一会儿看徐天,眼珠滴溜溜直转,分明是在死记硬背。
等徐天再回头时,就见她已经自己趴在桌前,将药丸分装进不同的陶罐里。
罐身上还画了些只有她自己认得的小记号。
有的是圈,有的是点,也有弯弯扭扭的小线条。
旁人看不懂,她自己却明明白白。
徐天见状,也没多说什么。
只要能用,便是好办法。
而这一手分流之法,效果竟出奇地好。
不过短短几天,街坊四邻便都传开——
齐天医馆,看病快。
而且准。
寻常头疼脑热、咳嗽腹泻,到了这里,连队都不用排太久。
一进一出,省时又省心。
名声,就这样一点点打了出去。
……
没过几日,医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徐天纵然再能干,也架不住病患暴涨。
于是他干脆带着倩儿又去了一趟西市奴行,买回两名少女。
一个叫玉儿,一个叫小翠。
两人年纪都不大,模样周正,瞧着手脚也利索。
更让倩儿惊喜的是,徐天竟顺手将她们二人的卖身契,也一并交给她保管。
那一瞬间,倩儿整个人都快欢喜傻了。
她双手接过契书,小心翼翼叠成整整齐齐的方胜,郑重其事地收入贴身锦囊中。
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契书,而是一份天大的信任。
而对她而言,这也的确就是天大的信任。
从这一刻起,她在医馆里的分量,显然已和从前不同。
有了玉儿和小翠帮忙,倩儿终于不用在一楼后厨两头跑。
她学着徐天的样子,把分流、识药、应对常见小病的法子,一点点教给二女。
原本徐天还担心她讲不明白。
谁知倩儿教起来,竟像模像样。
她自然讲不出什么深奥医理,只说“这个看什么”“那个怎么分”“碰上这种人先做什么”。
她的口诀,先记药丸颜色,再辨气味;后把病症和颜色一一对上。
偏偏这样教,反倒让玉儿和小翠学得飞快。
三个人配合起来,倒也越来越默契。
闲下来时,她们还会轮流去后厨练手做饭,倒把整个医馆里里外外都收拾得有模有样。
……
又过了几日,徐天索性再添了一个人手。
门童女,阿枣。
阿枣年纪最小,发间总别着一条鲜红绸带,跑前跑后,格外打眼。
自此,齐天医馆门前愈发热闹。
门边还添了一只小陶瓮,里头时常插有野菊与蒲苇。
风一吹,花穗轻轻扫过门槛上那道被来往病患踩出来凹痕,沙沙作响。
这声音落在倩儿耳中,简直像是在替她数银子。
有时倩儿、玉儿和小翠一道上街采买,阿枣便能在前头帮忙招呼病患、维持秩序。
这一来二去,齐天医馆竟真有了几分小门小户才有的新兴气象。
街坊们提起这家新开的医馆,也都忍不住好奇。
“这齐天医馆,病人是真多啊。”
“可不是,开张没几日,场面就撑了起来。”
“听说那郎中,是真有本事!”
“可不是,方便!”
“走,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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