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眼见徐天露一手真本事，倩儿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欢喜得“小尾巴”都在摇。

明艳的小脸在慢慢舒展，方才那点惶惶不安，也一下散去了大半。

可她高兴，围观的街坊邻里却未必买账。

毕竟，这可是医馆开张以来接待的第一个病人。

治好一个，未必是本事；说不定只是运气。

可围观的邻里的闲言碎语让她差点听不下去。

“碰巧罢了。”

“就是，难说人家小孩只是吃撑了，一会就消化掉”

“就是，就是。”

她越听越气。

可初来乍到，要她此刻和一群长舌妇当街争吵，她终究还做不到。

就在众人正交头接耳，让倩儿心烦意乱之际，忽然，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撞击，呼啦一下分成两边。

紧接着，一个浓眉大眼、膀大腰圆的壮汉挤了出来。

那人足有八尺，肩宽背厚，粗麻布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胸前黑毛卷着油汗，腰间束着一条宽大革带，脚下踩着两只不成对的草履，一眼看去便知是个横冲直撞的狠角色。

他几步走到诊台前，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

这一声脆响，震得接诊台上的笔墨砚台齐齐蹦了起来，连砚台压着的羊皮卷都翻了个身。

倩儿吓得往后一缩，“咚”地撞在药柜上。

那壮汉却双眉倒竖，瞪着徐天，粗声喝道：

“都说神医扎针如绣花，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来来来，你不是会看病吗？给老子看看——我这是什么暗疾！”

他本地口音极重，嗓门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一静。

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敢当众来砸新开的医馆场子，这可不是一般的豪横。

那壮汉环顾一圈，见众人都不敢吱声，顿时嘿嘿一笑，越发得意。

“你若看得准，老子替你满城宣扬！”

“可你若看不准——”

他猛地抬脚，“砰”的一下，把面前一张条凳踹翻出去！

“那就别怪老子让你名声扫地！”

这一句出口，街坊们脸色齐齐一变，忙不迭往后挪。

眨眼之间，诊台前便空出一片方圆之地让他撒野。

那壮汉叉腰站着，气焰嚣张，仿佛要把整间医馆都压塌。

倩儿紧紧贴在药柜上，耳边嗡嗡作响。

她摸索着抽屉的拉手稳住身形，压下心口狂跳，下意识向徐天看去。

却见徐天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慌不忙，先伸手扶正倾倒的条凳，这才抬眼望去。只见那壮汉眼角隐隐泛青，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背着手，朝倩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必害怕。

“请坐，让某一试。”

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

面对咄咄逼人的壮汉，他古井无波，仿佛眼前不过是个寻常病人。

“有种！”

这气度，反倒让那壮汉有些不自在，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他上下打量了徐天半晌，这才挑了张磨得发亮的条凳坐下。

临坐前，他还故意欠身吹了吹，仿佛那条凳上沾了多少灰似的，摆明了没把徐天放在眼里。

谁知他刚一落座，那条凳便“嘎吱”一歪，带得他那壮硕的身子也跟着一阵乱晃，活像老狗白挨了一脚。

围观众人顿时哄笑出声。

那壮汉脸一黑，险些当场发作。

徐天却像没看见似的，待他勉强坐稳，方才伸手搭上他的脉门。

屋中本来还嘈杂一片，可随着徐天闭目诊脉，声音竟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众人都在看。

倩儿也在看。

那壮汉更歪着脖子死死盯着他看！

片刻后，徐天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勾。

“你这病，好办。”

这话越是轻描淡写，越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壮汉心里。

壮汉坐立不安，他虬结的面皮下，筋肉不自觉地突突乱跳起来。

围观众人却不明所以，又开始窃窃私语。

“真能看出来？”

“这么结实的身子，像个小牛犊，哪像有病的样子？”

“就是，这郎中想必是误诊了”

“就是，就是，八成是个庸医”

“刚才治好一个，没准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且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私语伴着讥笑此起彼伏。

徐天不为所动，转身从诊案上取来三枚尚未用过的银毫。

“在下施针时，切不可轻举妄动。”

壮汉一见那银针，眼皮顿时一跳，下意识喝道：

“且慢！”

“病症尚未说清，郎中这就行针，未免草率了点吧？”

徐天不慌不忙，微笑道：“阁下可以不治。”

“不过，三日后必定苦不堪言。”

此话一出，那壮汉脸色骤然变了。

就像被人当众揭开了遮羞布。

他嘴唇动了动，强撑着气势：

“小样儿，少唬爷！”

“来！老子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我扎出花来！”

街坊邻里见他气势明显弱了半截，心里顿时都咯噔一下。

他这番退让，分明是有苦衷。

徐天绕到壮汉身后。

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掀起对方粗布衣衫，手腕微抖，银光倏然一闪。

第一针，肾俞。

第二针，命门。

第三针，百会。

针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三针甫落，壮汉额头瞬间就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后腰猛地腾起一股热流，仿佛有一条火龙沿着脊骨一路向上游走，烧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双拳死死攥住，手背青筋毕露，竟硬生生没敢动一下。

见他脸色大变，围观众人的脸色也随之大变。

众人目睹，那壮汉身上的银毫还在轻轻震颤，嗡嗡细鸣。

“坏事了……”，有人嘀咕。

“不会把人给扎坏了吧？”

“我早说了，新开的馆子不靠谱……”

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生怕待会儿真闹出人命，惹得一身臊。

还不待那颤音渐息，徐天抬手便按住壮汉后颈，在三焦经几处要穴间来回推拿。

他每一次发力，力道都由浅入深，像是早将对方体内滞塞的气机摸得一清二楚。

随着他不断按压，那壮汉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整张脸更是红、紫、黑、赭轮番变换，像打翻了染坊似的，看得人心惊肉跳。

壮汉“嗷嗷”直叫，喘息粗重，满屋子却鸦雀无声。

都屏住了呼吸。

渐渐地，徐天指尖那股滞涩如铁的阻塞感，终于一点一点松动、化开。

而壮汉脸上的异色，也开始缓缓退去。

黑气散了。

紫气淡了。

先前那种强行撑出来的壮实，也像被剥掉了一层浮壳，反倒露出一种真正顺畅、温润的红润气色。

又过了片刻，徐天终于收手。

趁着徐天收针的工夫，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凑近细观。

只见银毫离体之时，针尾竟带出几粒血珠，坠在地上，凝而不散，宛如几点赤色琥珀。

众人从未见过这等血色，一时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东西？”

“邪气……就是邪气……”

待徐天替他放下后襟，那壮汉“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先扭了扭脖子。

“咔吧！咔吧！咔吧！”

一连串爆竹似的脆响，顿时从他颈骨间炸开。

接着他又抡了抡胳膊，活动肩背，让全身松活。

脸上的表情从惊疑、错愕，到不敢置信，再到——

脸色赭红，层层翻涌，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挣脱出来！

猛然间，他双脚一沉，仰头发出一声喷发般的怒号！

“喝——！”

这一嗓子震得檐角铜铃乱响，人群里几个孩子当场吓得往大人怀里钻。

围观街坊更是全都愣住了。

谁都看得出来——

这与其是发疯。

不如说是释放！

是那种憋了许久、堵了许久、难受了许久之后，骤然畅通的舒坦！

下一刻，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只听“扑通”一声！

那壮汉竟当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震得众人心头添堵。

紧接着，他推金倒玉般，冲着徐天“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

“李某服了！”

“神乎其技！”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屋子的人都盯着他看。

有人说这人是莽汉，是来演双簧的。

也有人口服心服，

那个方才还来势汹汹、恨不得砸馆子的凶汉，此刻竟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没得金刚钻，哪敢揽这瓷器活！

徐天上前，将他扶起。

淡然道，“起来吧。”

“病已去了大半，剩下的，再调养几日即可。”

这话一出，那壮汉老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周围街坊先是一愣，紧接着，一个个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是这毛病……”

“我就说吧，壮得跟熊一样，不见得真行。”

“啧啧，啥毛病啊，这是？”

“不知道，看样子是吃错药了”

“哈哈哈，这下脸都丢尽了！”

那壮汉被众人看得耳根发热，却连半点火气都不敢发，反而咧嘴一笑，冲徐天抱拳道：

“郎中放心！从今往后，李某一定听你的！”

说完，他大笑三声，起身便走。

只是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脚下生风。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

“边关之地，果然卧虎藏龙。”

“这年轻郎中……莫不是个游方神医？”

“这医馆，怕是真要火了。”

诊台后，倩儿早已看得两眼发亮。

她凑到徐天身边，小声问道：

“主人，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呀？”

徐天看她一眼，语气平平：

“男人的毛病。”

“仗着自己身子壮，酒色不忌，又乱吃补药，把底子掏空了。此事若在家里说，伤脸面；若在外头说，更是丢人，所以才拖成这样。”

倩儿先是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一张俏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可她还没来得及羞，忽然又想起一件大事，顿时失声惊呼：

“主人！他、他还没给诊金呢！”

徐天闻言，只是朝门外瞥了一眼，神色笃定。

“无妨。”

“他会回来的。”

“此人粗是粗了些，却不是奸诈之辈。”

倩儿半信半疑，撇嘴看着门外，显然对徐天的话并不全信。

要是好人真那么多，这世道又怎会如此艰难？

下一刻，还不等她继续胡思乱想，

一阵大笑声忽然从门外卷了进来，像道穿堂风，呼的一下灌满整间医馆。

街坊邻里齐回头。

只见那壮汉竟真的去而复返！

而且这一回，他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凶相？

只见他满面红光，脚步生风，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一进门就扯着嗓子高声嚷道：

“神医！真是神医啊！”

“我李某遍寻名医无数，花了不知多少冤枉钱，到头来，竟不如你这小小的无名医馆！”

走到近前，他抬手就是“啪”的一声，将一锭银子重重磕在接诊台上。

那力道震得台面都跟着蹦了一下，大大小小的物件上蹿下跳。

白花花的银子，发出耀眼的亮，直晃得周围街坊眼睛发烫。

这下，是真没话说了。

倩儿探手将银子悄悄收了起来，满心欢喜地看向徐天，一脸钦佩。

徐天朝壮汉笑了笑，随口道：

“我这医馆，还没名字呢。”

那壮汉闻言一怔，随即浓眉一挑，大声道：

“没名字？”

“这怎么行！”

“这里可是灵犀城，医馆药铺多如牛毛。既开门立户，就该取个响当当的字号，让全城都知道！”

“一定，一定。”

徐天连忙拱手，面上倒露出几分赧然。

壮汉又看了徐天一眼，再瞥了瞥接诊台后笑脸盈盈的倩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随即哈哈一笑，转身大步出门去了。

屋外日头正盛，街市喧腾，热浪被他那魁梧身形一闯，分开又合拢。

倩儿使劲捏了捏兜里的那锭银子，沉甸甸的，好不真实。

……

灵犀城？

徐天慢慢回味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动。

他恍然大悟，自己阴差阳错落脚的地方，竟是齐国边关重镇——灵犀城！

难怪此地繁华，也难怪这里离战地如此之近。

想起昨日自己还在一路逃窜，今日竟已在此地开起医馆、当众扬名，他越想越觉得荒唐，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到闷笑声，准备散去的街坊们全懵了。

众人：“……”

面面相觑间，众人同生一个念头：

这郎中……不会自己也有隐疾吧？

倩儿更是一脸茫然，小心翼翼地唤道：

“主人？”

徐天摆了摆手，笑意未绝。

“没事，让爷先笑一会儿。”

稍稍平歇，他见倩儿仍是一副狐疑模样，顺势说道：

“既然是在这地方落脚，那咱们这医馆，就叫‘齐天医馆’吧。”

“齐天医馆？”

倩儿轻声念了一遍。

虽不明白这名字里究竟有什么讲究，可听见徐天说“咱们”，内心先甜了起来，像有一汪蜜糖缓缓漫过心尖。

徐天见她神色发怔，还以为她觉得这名字不好，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若叫‘天齐’，那就太张扬了，名字都顶着天，回头别招来雷劈。”

“还是‘齐天’好，踏实。”

这话一出，倩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抬眼偷偷去看徐天，只见他正弯腰扶正条凳，粗布衣角拂过地面，腰间一截旧鞶带半露不露，明明模样寻常，却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踏实。

先前她还只是敬他、怕他、依附他。

可到了这一刻，那份心思里，却悄然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甚至连自己为啥会有这心思都不知道。只是觉得，现在的他，正是个七尺男儿该有的模样。

正当她看得出神，徐天却突然一拍脑门。

“坏了！”

“差点忘了件正事！”

自言自语间，他转身就往外走，嘴里丢下一句：

“看好家，爷去去就回！”

倩儿吓了一跳，脑瓜子一下短路了。

情急之下，竟叫心事脱口而出：

“等等！是不是嫌奴家蒲柳之姿，想把奴婢扔下？”

“把奴家买回来，又置之不理，莫不是还想转手卖掉？”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羞得满脸通红，可眼圈却已隐隐发热。

徐天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抬手往门头上一指。

“我说的是那个。”

“咱们这牌匾，不得重新做一块？”

倩儿一呆，顺着他手指看去，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一时间，她又羞又窘，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天迈过门槛，像是怕她还不安心，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这铺子就是咱家的。”

“爷亲手买下来的。”

“你慌什么？”

说完，他便踏着满室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倩儿怔怔站在原地，过了片刻，嘴角一圈一圈地扬了起来。

那笑意像绽放的迎春花，想藏都藏不住。

……

没过多久，新匾果真抬来了。

松木厚实，木纹粗粝，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松脂香。

四个鎏金大字在日头下一照，顿时金光灿灿，耀得倩儿不由得眯了眯眼。

看清了！

好像是四个字！

它们认得她，可她却不认识它们。

不过，主子说过，叫——

齐天医馆！

她望着木匠们忙着悬那方新匾，心口一阵阵发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里就不再只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了。

这是家。

是她的容身之处。

也是她往后余生，能偷偷寄望的地方。

“姑娘，瞧瞧，挂正了没有！”

木梯上的老师傅低头招呼了一声。

倩儿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跑到门外，左看看，右瞧瞧，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

“正了！正了！”

“多谢各位师傅！”

这脆生生的叫的甜。

恰在此时，一缕朝光掠过匾上金字，连带着将众人笑脸也映得明亮三分。

檐角铜铃轻轻摇响，叮咚清越。

少女忽然惊觉，山墙下的青杏已悄然缀枝，连料峭朔风里，都仿佛带了几分新柳的清香。

她站在门前，看着徐天与几位师傅来回忙碌的身影，心事像春水一样，节节涨满了整个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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