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在接诊台前枯坐了半晌。
此时正值早膳前后,街上人潮如织。
卖饧的敲着木梆,扯着嗓子慢悠悠地吆喝;一个樵夫牵着驮柴的小毛驴从门前街道挤过去。
小毛驴也不客气,临走小尾巴一甩,还不忘在医馆门口留下几坨新鲜“驴宝”。
一旁竹篾笼里,几只小黄鸭嘎嘎叫着,摇摇摆摆地挪到另一头。
可能是“驴宝”比较新鲜,它们还小,还不懂“驴宝”的妙用。
不过,它们是懂得嫌弃的!
小毛驴走后,檐上几只麻雀扑棱棱落下,翅影掠过青砖,晒出轻俏细碎的剪影。
门外喧闹,门内冷清。
医馆刚盘下来,名声未起,没人上门,本就是常事。
只怕是这样的清闲日子,还得熬上一阵。
他抬眼看了看楼上,起身往二楼走去。
行至楼梯口,听见后厨隐约传来些许响动。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笑意。转身上了木梯。
咯吱咯吱的木阶响声尚未歇下,二楼转角处,已有几缕晨光斜斜射入,将浮尘照成一条流动的悬河。
屋子中央,几尊小塔似的药炉在天光中静默立着,满是岁月熬出来的斑驳包浆,却偏偏不见破败,反倒透出几分沉厚温润。
像极了那些从尸山血海里退下来的老卒。
不起眼,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可靠。
徐天绕着几尊药炉踱了一圈,抬手试了试位置,又估了估间距,随后一尊一尊挪动起来。
粗粝的铜纹硌着掌心,炉底拖过木地板,发出闷雷般响声,一路腾起的尘灰有些呛人。
换了旁人,怕是早骂娘了。
徐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力气,对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兵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待诸炉各归其位时,汗透重衫。
可看着这几尊药炉列得整整齐齐,他胸口那疲惫气,倒莫名顺了。
徐天又转去屋尾那一排药柜前。
琉璃瓦洒下的天光,照在百子柜上,泛着沉檀般的幽亮色。
他逐格叩开抽屉,拣出几把当归、白芷、熟地黄,准备小试药碾。
医馆要立起来,坐等病人上门不够。
先把东西做出来,才算有了底气。
他一边想,一边分拣着。
……
一炷香后,青色石轮缓缓碾过石臼,低沉的摩擦声与楼下市井的喧闹声竟一唱一和,倒也让这偌大的屋面平添了几分热闹。
药粉一点点成形,细得像雾,轻轻落在桑皮叶上,淡淡药香也慢慢散了出来。
接下来得试炼药丸。
徐天俯身,点燃松明,火折子往前一送。
引燃松明的瞬间,火舌“倏”地往外卷,似乎,这空旷的药房也在争这点烟火气。
那一刹那,原本空空荡荡的药房,仿佛一下子活了。
没过多久,药炉里柴火爆裂,劈啪作响。
浓烟从药炉缝隙中溢出,逐渐铺满了二楼整间屋子。
徐天并未觉得呛人,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又过了一炷香时辰,待第一粒药丸冷却下来,满屋药香氤氲,烟火气十足。
这味,他熟。
有药、有火、有烟,混在一起,才像个真正做事的地方。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阵“噔噔噔”的上楼脚步声。
旋即,自楼梯口探出倩儿半张芙蓉面来,云鬓边垂着的木簪轻轻一颤。
“咳!”,“咳!”,“咳!”
“这什么味?”,倩儿揉着被熏出眼泪的丹凤眼,蹙眉问道。
“爷在试炼药丸。”
徐天背对她答道。
倩儿小心翼翼挪进来,低头看见盘里一粒粒红色药丸,眼睛顿时睁圆了。
“可是太上老君用的灵丹么?”
徐天失笑。
“非也,是医馆日后要用的药丸。”
“噢!”
倩儿恍然,连连点头,接着道:
“主人,早膳已备齐。”
“好!”
徐天应了一声,将药丸收起,转身与她一同下楼。
……
后院。
早膳很简单,不过是稀粥、青笋和一碟炒肉。然而饭菜皆是热的,透着一股寻常人家才有的暖意。
“倩儿好手艺!”
徐天边吃边赞,话语真诚。
倩儿闻言,脸上微微一红,广袖半掩绯色,木勺在粥碗里轻轻画着圈,小声道:“这是奴家的本分。”
徐天又喝了口粥,神色难得松快下来。
“爷很久没吃过这样的家常早膳了。”
倩儿一怔,抬起眼来,眸光忽闪。
“当真?”
“自然是真的。”
徐天夹了口青笋,语气平平。
“爷昨日才从战场上下来。”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倩儿却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神色顿时有些惊慌,不由自主地暗自打量起他来。
肩背宽厚,手掌粗粝,
不像坐堂的郎中。
倒真有几分刀口舔血活下来的人,才有的气势。
“到底是什么人?”
她脸色微变,眼里不由多出几分小心和忐忑。
徐天看她一眼,哪能猜不出这小丫头在想什么,顿时失笑。
“怕什么?爷又不是兵匪。”
遂笑着伸手去摸她汗津津的脑袋。
“你见爷生得粗犷,心里多少有些怀疑爷来路不正,是不是?”
他粗粝的掌心一落,惊得少女睫羽轻轻一颤。原本在半碗粳米粥里打圈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急忙放下木勺,慌乱摇头:“奴婢不敢。”
“别担心,心里有话就说出来。把这儿当家,日子才过得安稳。”
徐天温声道。
他心知世间多苛主,便有意借此宽慰这小丫头。只是乱世之中,人心惶惶,终究前路如何,谁也说不准。
这句话一出,倩儿眼睫轻颤,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家?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徐天没有再多说,只低头继续喝粥。
可那句“把这里当家”,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了倩儿心里,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倩儿心里明明想说不是,偏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
早膳后,徐天回到一楼。
倩儿收拾完后厨,也规规矩矩坐到接诊台后。
此时徐天正为银毫除去杂尘,又点上艾炉。
轻烟袅袅,气味沉沉。
谁知下一刻,倩儿忽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徐天面前。
额角抵着冰凉的夯土地,声音微颤。
“多谢主子收留。奴家也……许久,不曾用过这样可口的早膳了。”
话音未落,她发间那支木簪“嗒”地一声,竟从中炸开。
徐天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去扶。
“快起来!”
托起她细肘时,轻飘飘的,这是长期吃不饱留下的单薄感。
“在这之前,奴家……很长一段时日,都是靠菜叶粗糠度日。”
倩儿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
才说着,那木簪已松脱,一头青丝泻下,顷刻铺了满肩,暗香浮动。
少女连忙想去拢发,却因慌乱显得越发笨拙。
那一瞬,狼狈、卑怯、感激与委屈,仿佛全都藏在了少女低垂的眉眼之间。
徐天心头微动,
这世道,人命轻贱,穷苦人家的女子更是飘零得像草芥。
旋即,语气愈发柔和了几分。
“往后咱们分甘同味,不必分什么主仆贵贱,可好?”
倩儿心里嗡的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本能地脱口而出:
“可是,天下哪有主人同下人分甘共苦的?”
徐天笑道。
“有的。”
“以前有没有,爷不管。”
“但从今往后,这儿有。”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火,直直烧进了倩儿心里。
这火,烧得她鼻尖发酸,
而眸里的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只顾着点头,
点得像只啄米的小鸡似的。
……
正说话间,觅食的那几只麻雀呼啦一下飞走。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人自街上匆匆奔来,脚步急乱,踉踉跄跄。
不过片刻,那跫音便冲上医馆台阶,却偏偏在门外停住了。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去。
只见一名农妇,探头张望了好几次。
她想进,又不敢进。
满脸汗珠,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藏不住。
而怀中,揽着一孩童。
她那缀满补丁的衣角上,还沾着田间未干的泥垢,被门风卷得簌簌作响。
显是从地里,或者从村路上一路急赶过来的。
“这位娘子有何事?不妨进来说话。”
徐天扬声招呼道,声音不高,却平易近人。
那农妇犹豫再三,终是打消了顾虑,抱着孩子迈了进来。
……
徐天起身迎上前去,先看了看她臂弯里的孩子。
“娘子可是为了孩子?”
徐天问道。
农妇拼命点头,嘴唇都在抖。
徐天一边招呼她坐下,一边探手搭上孩子手腕。
二人注意到,她前襟上还洇着奶渍与泪痕。
怀中的孩子面色灰暗,嘴角还沾着黍米糊,半截破帛下,肚子却胀得鼓鼓囊囊,隔着老远都看得分明。
而那孩子,烫得像炭火里煨着的栗子。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一个个扒着门框,伸长脖子往里瞧。
片刻后,他心里已然有数。
“孩子无大碍。”
短短三个字,听得那农妇险些当场喜极而泣。
她急促地追问:“当真?”
“童叟无欺!”
说罢,他从诊案下取出一方麻布,铺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毫。
又让倩儿取陶碗、倒谷酒,浸针消毒。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半点不乱。
门口几个街坊原本只是好奇,此时见他动作这般熟练,干脆都挤了进来看热闹。
徐天一边净手一边回头说道:“孩儿是不是喂过稀粥,又食硬物”
那农妇闻言,顿时睁大了眼。
“正是!正是!”
她的诚惶诚恐毫不掩饰,声音都变了。
徐天神色平静。
“这孩子先天脾胃失调,如今又气滞中焦,往后喂杂食得注意些。”
农妇听得连连点头,虽然不明其意,但是,但她听得出来,眼前这位年轻郎中,是真有本事。
“按住孩子。”
倩儿立刻上前帮忙。
徐天捻起三根银毫,掀开孩童衣襟,抬手便落针。
第一针入中脘,
第二针入天枢,
第三针入足三里。
提、插、捻、转,行针如运笔,一气呵成,深浅恰到好处。
门口几个街坊看得眼都直了。
他们看不懂针法,却看得出门道——
这年轻郎中下针时,手竟稳得可怕,连一丝多余动作都没有。
片刻后,徐天收针,又将孩子翻过来,在背上几处穴位拍了几下。
下一瞬——
那孩子原本鼓胀的肚子,竟抽搐了几下。
紧接着,“哇”的一声!
一大滩黄绿相杂的积食猛地吐了出来,酸腐气扑鼻而起,里面甚至还夹着没消化完的黍皮和菱角。
门口围观的街坊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嘶——”
虽然如此,还是将信将疑。
倩儿也睁圆了眼,满脸震惊。
之前她还不知道徐天会医术。
却没想到,他竟真的会医术!
徐天缓缓扶住孩子。
“好了。”
农妇连忙低头去看。
果然,孩子原本滚烫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小脸也不再紧紧皱着,连眼皮都舒展了。
她搂紧孩子又惊又喜!
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脸上仅有的一点喜色便僵住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去摸腰间那个旧得发白的荷包。
那荷包用葛布缝的,补丁压着补丁。
她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紧攥着荷包捏了又捏,指节都发白了。
她身子明显有些发颤,更有些不知所措。
好一会,她才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公子,奴家的诊金……可否宽限几日?”
她说这话时,头几乎低到了胸口,既感激,又羞愧,担惊受怕的模样。
围观的几个街坊听到这里,也都下意识安静下来。
显然,这样的事,他们见得太多了。
徐天看了她一眼,安慰道:
“无妨,稚子平安便是最好的诊金。”
农妇愣住了。
压根没反应过来。
徐天见她没听明白,干脆说得更直白些。
“不收诊金,安心回去吧!”
这一下,农妇听明白了,也彻底绷不住了。
顷刻间泪如雨下,她抱着孩子“扑通”一声便下跪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
倩儿将她扶起几次。
她却在倩儿的搀扶下屈膝,语无伦次地千恩万谢。
几个街坊也算明白过来,
这间冷冷清清的新医馆里,
坐着一位肯给穷人看病的郎中。
几个街坊低声议论起来。
“她先前去过济民堂。”
“可不是,听说给赶出来了……”
“这位郎中……”
“姓徐”
“哦!徐郎中!倒是位有医德的。”
议论声渐渐散开。
那农妇被二人好不容易安抚住,抱着孩子出了门。可走出老远,还一边抹泪,一边频频回头,冲着医馆连连躬身。
这时倩儿注意到,门槛上,踏下了一截新泥。
泥痕里,露出初生的半截野草、半截蕨芽。
在晨光里,那抹绿,鲜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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