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掠过,烛火一暗,仿佛拉直的战旗,案上羊皮卷也随风翻卷。
徐天侧耳细听,雅居里隐约有些响动,想来那女孩尚未入睡,或是心中惶惧,又或是饿了,正在房中吃些馒头、黍包充饥。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摸进后院,推开厨房门。只见土砌灶台映着月光,竟纤尘不染,显然是被那女孩收拾得极干净。
只是土灶年久失修,缝隙里仍渗着陈年肉脂与霉谷混杂的旧味。
徐天烧了热水,提来两大木桶,尽数倒入木盆之中,脱去衣物,整个人浸了进去。
热气蒸腾而起,把土灶残存的油腥味、湿柴燃后的苦烟气一并翻了出来,萦绕在逼仄的厨房里。
不过片刻,他便舒坦得像凯旋归营的将军,靠在浴桶边缘,闭目养神,嘴里还低低哼起军中学来的无名小调。
正泡得惬意,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何人?”
徐天立时警觉,开口问道。
门外静了片刻,才传来女孩怯生生的声音。
“是奴家。”
“爷在泡澡呢。”
他随口说了一句。
话音落下,门外顿时没了动静。
徐天略一思量,便自浴桶中起身。
昏黄烛影下,他披着满身水汽,草草穿上衣物,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门开一瞬,险些将倚靠着门枢的女孩跌了一跤,摔进自己怀里。
他一步掠出,伸手将她牢牢钳住。
檐下树影被月色拉得极长,摇曳之间,如鬼魅游走。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徐天松开手,轻轻问道。
“楼上只有奴家一人,奴家害怕……”
女孩揉着胳膊,低声答道。
青丝被风拂起,轻轻扫过他的脸。
徐天心头不由一软,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好了,回去吧。”
他说,声音轻淡,像她发间的皂角余香。
随手将门带上。
……
经过一楼时,两人合力将门闩落下。
闩木“嘎嗒”一声,在空寂屋中激起一丝回响,仿佛也在替他们宣告——自今而后,便要在这爿街坊里扎下脚跟了。
木梯窄而旧,踩上去吱呀作响,像老屋压在岁月里的叹息。
回到三楼,徐天将火烛放上案几。烛芯燃着松脂,腾起一缕微苦的清香。
“你可有名字?”
他问。
少女垂首敛眉,双手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呐:“奴家唤作倩儿。”
徐天点了点头,指尖掠过案上的银锭,道:“倩儿,这里有几两纹银,明日衣食用度,先由你管着。”
“奴家记下了。”
倩儿连忙跪伏,额头几乎贴上木地板。
徐天示意她起身,又道:“往后账房也归你照看。夜里把火烛点上,睡得安稳,心里也踏实些。”
倩儿再拜,发髻微颤,低声道:“谢主子恩典。”
说罢,莲步轻移,回雅居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房中仍有些细碎动静,隐约像是衣袂摩挲之声。
窗外,西边深巷里传来屠户吹角,声调粗砺,像是在为夜色招魂;东边却有织妇机杼轧轧,一声一声,织进沉沉夜幕。
星色渐淡,月下偶有狼嚎划破湿林,冷厉得仿佛长戟擦过檐角。
……
翌日清晨,徐天被街上传来的唢呐声惊醒。睁眼一看,窗外尽是白茫茫雾气,天光未透。他忽觉胸前被石块压住,低头望去,只见少女青丝散乱如墨,正枕着他,睡得香甜。
窗棂上凝着细细露珠,正沿着窗纸缓缓滑落,洇开一片水痕。
徐天屏住呼吸,伸手扯过麻布薄衾,覆在她肩头,却忽见那鸦羽般的长睫微微一颤。
原来怀中人早已醒着,只是羞得不敢睁眼,脸上红色,如含笑的芙蓉,一层层晕开。
“昨夜……奴家害怕,睡不着……”
她声音细若游丝。
“无妨,无妨。”
徐天失笑。
两人这才一同起身,下楼洗漱。
行至天井边,徐天望着那口青苔斑驳的井,忽然一拍额头,道:“倩儿先收拾,等爷一会儿。”
说罢转身穿过一楼,取下门闩。
随着门轴吱呀一声,天光挤进门扉,屋内顿时一亮,也惊飞了檐下宿鸟。
晨风裹着初醒的市井,挟着新草与松脂的清香闯了进来。
宁静街衢笼罩在漫漫的雾气中,让远处钟鼓余音和鸡鸣犬吠格外辽远。
出门时,瓦檐上一滴雾珠恰好坠下,落进徐天颈间,钻入衣领,像淘气孩童冰凉的手指,叫人清醒。
……
不多时,倩儿听到门外脚步声渐近。
见徐天拎着一个靛蓝布包钻出一楼,带着薄薄的湿气。
倩儿莲步迎上。
只见他从布包里抖出两条素麻方巾,又取出一只陶罐。
“净面巾,牙粉。”
“牙粉?”
倩儿杏眸圆睁,满是惊喜,“奴家只听说过,从未用过。”
她想起从前侍奉员外家千金晨起含漱的模样,小心翼翼接过牙粉罐,如获至宝。待蘸了青盐的柳枝在齿间轻轻游走时,口中竟真泛起几分清清淡淡的梅蕊香。
片刻后,二人的眉宇间漾开了几分晨露般的清爽,木盆里的水纹也渐渐平静下来。
洗漱停当,倩儿随着徐天来到一楼。
倩儿站在屋中,看着徐天四处张罗,有些拘谨无措,又不知该做什么。
徐天见状微笑,连忙解释道:
“咱们这个家,是间医馆,今日便要开张。”
顿了一顿,他看着倩儿有些领悟,继续道:
“等会若有病患上门,你便坐在那接诊台后,先问姓名,再问病症,记在心里便可。”
说罢,抬手指了指接诊台。
“好!”
倩儿懵懂间连连点头,答得恭谨,只是心底发虚。一想到要面对陌生病患的打量,胸口便无端绷紧。
“别怕,凡事有我在。你边问边学就是,不必紧张。”
徐天见她蹙眉,便安抚道。
“好……好。”
她口里应着,心下却仍忐忑,心跳得厉害。
她原以为进门之后,不过是添香奉茶、料理家事,哪曾想竟还要坐堂迎客。
二人转进接诊台。
徐天指着一件青铜小器,解释道:“若遇急症,便击此铜磬。”
倩儿依言轻轻试了一下,磬声荡开,闷而微哑,倒恰如她此刻的心绪。
她迟疑了好几回,终是摸索着缓缓坐下。
木凳尚未焐热,门外雾气已渐渐散去。
她望着徐天在诊台旁忙碌的侧影,忽觉满室药香里,自己竟也成了一味待煎的新荷,生涩、微苦,在时光里慢慢煎熬。
……
待徐天也在诊台前坐下时,两人一同望向长街。
诊台上斑驳的药渍照着徐天不惊不喜的脸色,也尽数落入倩儿眼中。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冷清,偶有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也多是为生计早起奔波的贩夫走卒。
天光越来越亮,街面依旧寂寂,除了零星几声犬吠,别无动静。
倩儿挪了几次窝之后,街角才隐隐传来邻里铺子捣浆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招徕客人的鼓点。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街上车辚辚、马萧萧,人声嘈杂。
越来越多赶早进城的菜农光着脚板走过,还有的甚至在门外支起了摊位,当街吆喝。
就算人来人往的,偏对这新开的医馆视若无睹。
倩儿悄悄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徐天,望眼欲穿之下,不免暗生几分失落。
忽见他起身,倩儿还以为他要出门驱赶蹲在门前的摊贩。
半晌不见动静。
倩儿伸长脖颈,侧身看去,却见他立在摊贩之间,正仰头望着新挂的门匾出神。想来昨日悬匾之时,曾引来不少看热闹的邻里。
……
又过了几炷香工夫,晨曦终于破开云雾。
医馆外的青石路面被朝阳一照,竟像淬过火的锋刃,金芒流转。
过往的行人,步履纷沓,将那流淌在青石上的碎金踩了又踩。
……
倩儿坐得久了,只觉粗麻衣衫贴在身上,磨得皮肤微微发痒,她觉得哪儿都不舒服,又不敢说出来。
偏在这时,几只聒噪的山麻雀从檐头扑棱棱飞下,落在门前台阶上啄食。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倩儿越发烦躁。
徐天见她面色不悦,淡然道:“医缘如战机。两军对峙,越是先躁的一方,越容易折戟。病患也是一样。他担心的,不只是病,更是郎中的本事。”
倩儿虽不谙医理,却还是一边听着,一边怔怔望着廊下跳跃的雀影。
谁都不懂她在想些什么。
市井的喧嚣,如春潮一浪逐一浪,漫进医馆,充盈在医馆的每个角落。
透过窗棂洒下的光线,照亮浮浮沉沉的烟尘,也照亮了两人起起落落的心事。
……
待晨光彻底漫过檐角,雀影惊飞之后又复来,门外街景已换了一副模样。
街头烟火气渐盛,巡街士卒的马蹄声来了又去。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越过窗棂,倒把靠在药柜边昏昏欲睡的倩儿惊醒了。
她望着门外喧嚷不停的小贩,忽然眼睛一亮,道:
“主人,奴家去集市瞧瞧——”
话音未落,杏色裙裾已擦过门槛。徐天闻声抬眼,只见那道纤巧灵动的背影眨眼便钻入熙攘的人群。
青石台阶上雾水未干,留下浅浅几抹足印。
约莫半刻钟后,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步履声。倩儿抱着满满一篓果蔬闪进来,额角细汗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篓中青笋尚沾新泥,鲜肉用荷叶细细包了三层,新碾的粳米沾着碎雪似的糠屑。
徐天连忙起身,想替她分担一些,不料小丫头却侧身,避了开去。
“仔细沾了油星子。”
说罢,轻快脚步声已走出一楼。
不多时,后厨传来柴火噼啪爆响,案板上刀声细密如雨,间或夹着少女絮絮低语:
“好歹有个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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