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浮云变苍狗

远处，城墙之上。

女墙后，几名守卒抱戟而立，神色懒散，盯着过往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另有一人蹲在阴影里，正拿草茎编一只还未完工的雀笼——城中百姓向来迷信，觉得把活雀养进笼里，便能替人挡去流矢灾厄。

风吹城楼风灯，灯影摇晃，碎碎的日光穿过灯孔，落在众人甲胄与肩头，明暗不定。

城下四方，还有零零散散的流民正往街头一处茅棚聚去。棚下支着一口大锅，锅里草根汤滚得翻腾，热气腾腾往上冒着，像点燃的，这乱世里最后一点勉强续命的烟火气。

……

徐天一脚踏入西市奴婢市，先听见的不是人声，而是脚下的动静。

被童子尿浸透的稻草，与沟里泡烂的死鼠、虫尸混在一处，一脚踩上去，便发出黏腻的吐水声，叫人从脚底直恶心到心口。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草、秽物与汗酸混杂在一起的恶臭，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湿布，直往鼻腔里钻。

徐天皱了皱眉，偏头啐了一口，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放眼望去，尽是低矮逼仄的木屋与围栏。

里面挤满了等待发卖的奴婢，也站满了前来挑拣的买主。

里面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外面的人却穿金戴银、神气活现，手里捏着鞭子，挑牲口似的对着人指指点点。

四下里尽是讨价还价之声，夹杂着呵斥、哭泣、鞭梢抽打皮肉的脆响，吵得人头皮发麻。

徐天沿着几排围栏转了一圈，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里剩下的，多是些年老体弱的奴仆、瘦骨嶙峋的童子，至于年轻些的女子，或者能干活的精壮男丁，显然早已被人先一步挑走了。

几张破苇席后头，缩着数十道身影，脑后都插着木牌，牌上写着价钱来历。那些待售之人低垂着头，手臂被草绳紧紧勒住，眼里只剩麻木与惊惧，仿佛早已不知道自己还能被卖到哪里去。

……

徐天又往里走，接连穿过三处挂着“次等货”木牌的围栏，才在一处积水坑边停下脚步。

那里蜷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

她身上那件衣裳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破得厉害，裂开的衣襟上还粘着几片腐叶；蓬乱的头发里缠着草籽与灰屑，脸上也满是泥污。可偏偏就是这样狼狈不堪的一张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两簇压在灰烬底下的火。

那不是寻常的明亮，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仍未熄灭的凶韧与警惕。她抬眼看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仿佛还有河边鱼篓、破碎炊烟，以及被战火焚过的残墙败瓦。

徐天脚步微顿，多看了她两眼。

……

不远处，一个老妪正拿荆条蘸了盐水，替买主验看另几个奴婢的牙口。盐水点进牙缝，若痛得叫出来，便是牙口差；若强忍不哭，便算筋骨尚可，能卖个稍高些的价。

那老妪一双手又黑又瘦，指节凸起，像两把沾满污泥的枯枝，在人脸上拨来拨去，看着便叫人不舒服。

徐天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问了问价。

“此丫头多少银两？”，他指着泡在泥水里的那少女。

那老妪听得询问，头也不抬：“七两！”

徐天心里骂娘，但来都来了，也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咬牙道：“成交！”

老妪这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徐天一番，像审视朝廷钦犯。

见徐天穿得寒素，料想也是个急着娶媳妇的穷汉，本还想拿捏几句。

可见他出手虽寒酸，倒也不拖泥带水，嗫嚅片刻，终究还是收了赎金，把卖身契递了出来。

片刻后，徐天接过老妪手里的绳索，领着那满身泥污、瘦骨嶙峋的少女走出围栏。

离得近了，徐天才看清，她颈侧还隐隐横着一道旧鞭痕，颜色发暗，像是早就嵌进皮肉里去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松绑，解开了绳索。

……

出了奴市，还得穿过一段被人私下称作“哑道”的窄巷。

那地方从前常被拿来堆放战时运回的残尸断肢，后来虽清理过多次，泥土里却仍像渗着洗不净的血气。墙根处洒过蚌壳灰，灰白一层，勉强压住了旧日留下的斑驳痕迹。

徐天与那少女一前一后走过时，两道影子被夕光拖长，叠在斑驳土墙上，无端显得沉默。

一路上，那少女始终默然，认命似的低着头，刻意踩着徐天投在地上的影子往前走。

她不踩头影，只踩肩影，像是遵从，又像是本能地想抓住什么能依靠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等再回到热闹街市时，先前奴市中的阴冷与秽气，才像被人流一点点冲淡了。

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那少女抬头看了徐天一眼，眼底有藏不住的惊疑与困惑。

在她的认知里，买奴婢的主人，要么车马随行、奴仆成群，要么面相凶狠、眼神轻贱，从不会像眼前这人一样，自己一身朴素，既没车舆，也没跟班，竟还同她一道徒步回去。

这让她看不懂，也因此更警惕。

徐天察觉到了，却没多解释，只是淡淡道：“跟紧些，别走丢了。”

说完，便继续往前。

……

远处山峦之间，时断时续升起几缕狼烟。

街边除了商贩叫卖，还夹着卜者含混不清的低吟。

乱世之下，谁也不知道明日这城还在不在，更不知道徐天如今盘算着开一间医馆，到底是扎下了根，还是只在风里搭了座草屋。

徐天没去细想，只默默加快了脚步。

等两人一路赶回铺子前时，天光已西斜得厉害。

徐天脚底生疼，额角满是热汗，青布鞋底也早被路上碎石磨薄了。再看那少女，更是狼狈得厉害，发间沾着枯草，唇角泛白，鞋尖处甚至已渗出淡淡血色。

徐天推门而入。

门后依旧空空荡荡，风一过，院中几株野生秋葵轻轻摇摆，花叶间浮着淡淡土腥气，更衬得这地方冷清无人。

那少女刚踏进门，身子便下意识缩了一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她显然是想起了先前在奴市里听来的那些可怕耳语——什么有些异人专爱买年轻女子，带回去凌虐取乐，玩腻了便往乱葬岗一丢，连尸骨都没人认领。

这些念头一涌上来，她的脸色顿时更白了几分。

单薄的肩胛在风里微微发抖，像两片随时会碎的枯叶。

徐天回头看了她一眼，只道：“别乱跑。以后你就住这里。”

少女闻言一怔，抬起头，眼底惊惧未散，却又多了几分茫然。

她迟疑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徐天又问：“吃过东西没有？”

少女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显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徐天见状，也不再问，只转身又出了门。

……

门外，夕阳将檐角兽首的影子拉得细长。

街上几个垂髫孩童追着一只断线纸鸢从门前跑过，野狗在墙角翻找秽物，时不时低吠几声；不远处，还有织机敲击木梭的声响，一下一下，平稳单调。

若不是城外狼烟未散，这样的黄昏，几乎能叫人错以为世道仍旧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包子的香气钻进屋里，惊醒了还缩在角落里的少女。

徐天已经回来了。

案几上放着一包热腾腾的麦面包子，粗麻布一掀开，白汽便腾了起来。六个包子挨挤在一处，圆鼓鼓的，因面里掺了稷粉，颜色略微发褐。

少女闻到那点久违的肉香，眼神几乎一下就变了。

她顾不得迟疑，连忙扑了过来。因动作太急，还带翻了一旁的条凳，喉咙里发出小兽似的低呜。

她伸出手时，先碰到蒸腾热气，细小水珠立刻凝在指尖。可她像感觉不到烫一样，抓起一个便往嘴里塞。

包子里裹着酸菹和一点碎肉，咬开时，汁水一下子溢出来，带着咸香，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拽了过去。

她吃得又急又狠，像是生怕下一刻这些东西就会被人夺走。

等第五个包子下肚，她才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噎得眼泪都滚了出来。

徐天看她边吃边打嗝，眼泪汪汪却仍舍不得停，便知道她必定已经饿了不止一两日。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能有一口热食下肚，已是难得。

徐天又去倒了一碗清水，递到她面前。

递碗时，他掌心粗粝的茧子擦过碗沿，动作有些笨，却算得上细心。

少女抱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终于缓过来一些。

徐天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蓬乱的发髻扫到瘦削肩骨，又大致估了估她的身量，随后道：

“在家里待着，别乱跑，听见没有？”

少女立刻低下头，小声道：“听见了……奴家会乖乖的。”

她答得怯生生的，像是生怕惹怒了他。

徐天“嗯”了一声，转身又出门去了。

……

这一次，他沿街走了许久，找到一间制衣坊。

说明来意后，坊里的绣娘倒也利落，提起木尺便跟他一道赶了回来。可等一进门，看见蜷在墙角、浑身仍带着异味的少女时，她还是不由得顿了一顿。

绣娘没多说什么，只让少女站直。

老榆木尺贴着她嶙峋的肩背一路量下去，绣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终于看清了这孩子究竟瘦成了什么样。

量完尺寸，徐天付了银钱，拱手道：“有劳。”

绣娘收了钱，又看了那少女一眼，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道：

“这姑娘倒是有福气，碰上了个好主家。”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回去赶制衣裳。

徐天则带着少女从后院开始收拾屋子。

后院有井，井壁青苔厚重，打上来的井水带着一股淡淡苔腥。两人一桶桶提水，一点点擦拭屋里的灰尘，把地面和桌案勉强拾掇出个能住人的样子。

忙活了许久，绣娘终于送了新衣来。

少女捧着那套簇新的细葛衣裳，整个人都是懵的，像是不敢相信这种东西竟会落到自己手里。

绣娘见她发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发什么呆？快去换上吧。”

少女这才像猛地回过神来一般，抱着衣裳冲进了柴房。

待她再出来时，头发虽还乱着，人也仍旧瘦得厉害，可换了干净衣裳之后，整个人已和先前判若两人。那股灰扑扑的绝望气仿佛被洗掉了一层，终于露出一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模样。

绣娘看着她，眼里也多了几分柔和，笑道：“瞧瞧，这不是挺好？这身衣裳，可是你主子特意替你备下的。”

少女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眼眶却悄悄红了。

她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徐天先前那句“乖乖待在家里”，并不是别的意思。

她心里那层冰壳，也终于无声裂开了一道缝。

……

徐天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看着空荡荡的一楼，知道还有不少事没办完，便带着少女去了后厨。

“自己烧水洗洗身子。”

他交代道，“小心火，提水时也当心些。木桶太沉，就别装太满，七分便够了。”

少女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些：“是，一切都听主人吩咐！”

说这话时，她竟透出几分抑不住的欢喜，像是终于得了一件极了不得的恩典。

徐天见她这样，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便转身离开，把后厨留给了她。

他穿过一楼，掩上铺门，出去打听哪里能买到药炉。

按街坊指点，徐天又走了一炷香工夫，找到一家专卖药炉和杂器的铺子。随后便领着伙计，把大大小小几个药炉全都搬回了新铺子的二楼。

众人来回上下，踩得木楼梯吱呀乱响，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等最后一件器物也被抬上楼时，二楼窗棂间早已铺满晚霞。

徐天付了银钱，送走伙计，顺路往后厨去听了一耳朵。

里面正热闹得很。

木瓢拍着热水，哗啦作响，蒸腾的水汽里还夹着少女断断续续、不成调子的哼唱声。

那歌声说不上好听，却轻快得很，像是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今日还是被人从奴市里赎出来的。

徐天听着，嘴角也不自觉松了一下，没去打扰，径自上了三楼。

过了许久，楼下忽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呼唤：

“公子！公子——”

那声音像只才缓过劲来的雀儿，一会儿在后院响起，一会儿又窜到一楼，没多久便沿着楼梯一路找上了三楼。

徐天回头看去，只见少女已洗得清清爽爽，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虽仍面黄肌瘦，可换了衣裳、洗净尘垢之后，倒真显出了几分鲜活气。

“都收拾好了？”

徐天起身道，“走，一起置办被褥。”

少女立刻点头：“好！”

……

两人重新出了门。

街上已近黄昏，临街一处铺子外斜插着衾帘，显然就是卖被褥布衾的地方。路旁还堆着拆自旧战车的车辕木，弯曲残破，夜里常有流民乞丐蜷在上头过夜。

两人进了衾衣坊，挑了片刻，最终各自抱着一床被褥走了出来。褥子里填的是荞壳与杂绒，因此颜色带着些褐黄。

少女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像是不敢信自己真的也能有这样一床干净暖和的东西。

晚霞落在她发梢上，也落在那张埋进被褥里的脸上，把她映得通红，像一枚晚熟的杏。

徐天又顺路买了些馒头和包子，留作晚上吃食，这才带着她折返回去。

回到三楼书房后，徐天把点心往案几上一放，随后指了指一侧几间隔出来的雅居。

“这些屋子都能住人。”

他说，“你自己挑一间喜欢的。”

少女抱着被褥，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

可没过多久，那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又出现在书房门口，手指揪着衣角，声音轻得发颤：

“主人……”

徐天抬眼：“怎么了？”

少女低着头，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问道：“主人……是不是要和奴家一起睡？”

话音一落，连门口吹进来的晚风都像静了一瞬。

徐天愣了下，随即失笑：“想什么呢？我睡书房。这里有软垫，有太师椅，也有薄衾，足够了。”

少女怔怔看着他，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哦”了一声，耳根却不知不觉红了。

又站了一会儿，她才抱着被褥重新回了雅居。

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徐天在太师椅上坐了片刻，心里又盘算起别的事来。

一楼眼下仍缺不少接诊陈设，既然明日打算开门，总得再去置办一趟。

想到这里，他侧耳听了听，确认雅居那边已没了动静，这才轻手轻脚地下楼出门。

他一路走了三四个街区，终于在一棵梧桐树下看到一间挂着“歇业”木牌的杏林堂。

店里掌柜正靠在斑驳药柜边发呆，见来人要买接诊台、坐诊桌、条凳等物，倒有些意外。

徐天看中的东西不少，好在这家店本就准备歇业，掌柜索性顺水推舟，打包卖了个干净。

临了，那掌柜还倚着药柜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似的意味：

“兄台这时候还想着开医馆？说不准明日城破，今日买下的这些家什，转眼便成一堆灰了。”

他说话时，牙缝里都像飘着药柜里积年的陈艾味。

徐天听了，只是赔着笑，没与他争辩半句。

到最后，掌柜见店里还有些搬不走的羊皮旧卷，索性也一股脑塞给了徐天，算作添头。

在药铺伙计帮衬下，一楼总算被收拾得像了点样子。

……

等人都散去后，徐天回到三楼，歇了一口气，又将那些羊皮古卷一一整理好，放上书架。

再回头望去，原本空空落落的书房，竟也隐约有了几分“满架藏书”的样子。

徐天低头摸了摸袖袋，心里却一下沉了些。

银两，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伸手从袖中拈出两枚布币，随手往案上一抛。

两枚布币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相击之响，彼此交错，叠出一道离卦之象。烛火映着币面，那卦纹竟像要把渐沉的暮色都点燃似的。

徐天盯着看了片刻，低声自语：

“也不知这点钱，还够不够撑过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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