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如果我们纵容彼此你我皆荒唐

三班班主任程定坐在椅子上，指尖敲击桌面，节奏很重。

向榆站在办公桌前，视线落在脚尖。

球鞋边缘有一道裂口，露出了白色的线头。

“宋怀时最近的状态很不稳。”

程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向榆攥紧了指尖，掌心的汗洇湿了校服袖口，后背却悄悄发僵，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绷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师找她，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高三的教室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成绩波动、眼神躲闪、课间多走几步，全都能被轻易揪出来。

“你们是同学，你应该知道，高三意味着什么。”

程定的目光像两道审视的冷光，落在向榆紧绷的下颌上。他没有点名，也没有说得太直白，可话里的重量，向榆听得明明白白。高三没有试错的机会，没有分心的资格，更没有两个人并肩慢下来的余地。宋怀时是班里的重点，是能冲名校的人，不该被任何事情拖住脚步。

向榆抬起头，眼神对上墙上的挂钟。

秒针走动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呼吸。

一圈又一圈，走得冷漠又坚定，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必须到此为止。

“我不清楚。”

他说出这句话时，牙齿咬住了舌尖。

血味在口腔里蔓延，又涩又冲，逼得她把所有辩解、所有委屈、所有舍不得，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清楚，她太清楚了，正因为太清楚，才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程定皱起眉，翻开手边的成绩单，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向榆垂在身侧的手又紧了紧，指甲浅浅陷进肉里。

向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灌进衣领。

带着凉意，贴着皮肤钻进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拖地的水声，一切都显得格外空旷。

理科班的成绩单贴在公示栏。

那张白纸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向榆伸出手，指腹按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宋怀时，第十二名。

那是他三年来最差的一次成绩。

从前的他，永远稳在前五，是老师放心、同学佩服的人，是站在光里的样子。可现在，那个名字被挤到中间，刺得她眼睛发疼。

指尖传来的触冷，像冰块贴在皮肤上。

她就那样站着，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

暮色在大地蔓延，走廊被染成了暗紫色。

天边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整栋教学楼都被裹进一种沉闷的色调里。

向榆猛地收紧五指。

纸页在她的揉搓下变形，褶皱纵横交错。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她不是在恨那张纸，是在恨自己，恨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成了拖累他的理由。

她松开手，残破的纸面无力地垂下去。

教室里只剩下一盏灯。

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显得格外冷清。平时吵吵闹闹的教室，此刻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向榆坐在课桌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

墨水洇进纸张，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

她想写一个“别”字。

第一笔落下去，眼泪砸在了纸面上。

字迹瞬间散开，化作一团灰斑。

那滴眼泪落得太快，她连躲都来不及。

向榆迅速仰起头。

天花板发着苍白的光。

她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直，不肯露出一点脆弱。

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睫毛剧烈晃动，倒映在瞳孔里的光细碎而凌乱。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教学楼后的老树下，阴影浓重。

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把光都挡在了外面。这里是他们偶尔会待一会儿的地方，因为安静，不被人打扰。

宋怀时站在那里，校服肩膀处沾着一片落叶。

他应该等了有一会儿，只是眼底藏着她熟悉的不安。

向榆停在三步之外。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不会被触碰、也不会再靠近的距离。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一把没有起伏的钝锯，割得自己生疼。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冷淡、无所谓，努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宋怀时的唇色瞬间褪去。

那层薄薄的皮肉透出一种灰败的白。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错愕和难过，几乎要溢出来。

向榆没看他的眼睛。

她盯着他领口的一颗纽扣，纽扣松了，挂在细线上摇晃。

那是上次他帮她捡书时勾破的，她当时还笑着说，要找时间帮他缝好。

现在，她连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转过身，校服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僵硬的弧。

脊背挺得生疼，骨头感觉要刺破皮肤。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所有狠心的话全都收回。

人群在走廊里穿梭，嘈杂的人声灌进耳朵。

说笑声、脚步声、讨论题目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与她无关。

宋怀时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向榆没停步。

她伸出手，掌心贴过他的手心。

一张折痕密布的纸条留在了他的指缝间。

他的掌心很烫，那种温度像火苗，瞬间灼烧了她的指尖。

那是她贪恋过无数次的温度，也是她必须戒掉的温度。

向榆收回手，脚步迈得更快了。

陆佳穗站在教室门口，嘴巴张开，吸了一口冷气。

她看着向榆苍白的脸，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周围的同学在窃窃私语，细小的声音像针尖。

向榆目不斜视，脚下的水泥地面平整而冰冷。

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软肉。

那种痛感很清晰，让她保持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

只有疼，才能让她不心软。

寝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层白霜。

向榆坐在床沿，身体像一尊石雕。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陆佳穗站在对面的床铺旁，嘴唇动了几下。

质问的话语悬在空气里，没有人去接。

她了解向榆，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谁劝都没用，也知道她此刻心里，比谁都疼。

向榆转过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

瞳孔深处压着一抹冷色，像是在灰烬里熄灭的火。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

窗外的树影晃动，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葬礼。

埋葬了刚刚萌芽的喜欢，埋葬了偷偷靠近的心动，也埋葬了她和他，本该明亮的少年时光。

明天食堂的窗户会照常开启。

那里的饭菜冒着热气，徐宣林会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

向榆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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