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热闹得，人声潮水一样裹着饭菜的热气扑过来，吵得人心里发慌。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男生勾肩搭背的笑闹、打饭阿姨扯着嗓子喊号的声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向榆端着沉甸甸的餐盘走在人群里，冰凉的金属盘边硌得指尖发疼，她刻意低着头避开熟人的目光，一步一步慢慢挪到窗边的位置。角落里那张桌子安安静静空着，像是特意等她一样，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3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刚坐稳，徐宣林就走了过来，他什么话也没说，脸色沉得，径直拉开向榆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手里的餐盘重重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震得碗里的汤都晃了晃。向榆缓缓抬起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蒙着薄雾的玻璃窗上。玻璃的反光里，她一眼就看见了打饭窗口的宋怀时。他站在队伍里，只是很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却精准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向榆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低下头，慌乱抓起筷子。凉意瞬间扎进指尖，那股冷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冷到心口，让她浑身都僵住了。她拿着筷子胡乱戳着碗里的米饭，好好的米粒被戳得四分五裂，乱糟糟摊在碗里，像她此刻被揉烂的心情。胸口突然闷得发紧，呼吸像被人掐断了一样，她慌得不行，连忙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用力一咬，坚硬的骨头狠狠硌在牙床上，尖锐的疼一下子涌上来。也正是这阵真实的痛感，才勉强压住了手心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压住了眼底快要藏不住的慌乱。

整个中午她都没吃几口饭，耳边全是嗡嗡的嘈杂声，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玻璃反光里，宋怀时看过来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有担忧，还有她不敢深究的温柔，每一样都能轻易戳破她勉强撑起来的平静。

下午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静得可怕，连平时最吵的男生都安安静静坐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她的位置。向榆刚迈过门槛，几张碎纸就被穿堂风卷着飘到她脚边，轻飘飘落在白色的鞋面上。她弯腰捡起来一看，纸片上是淡蓝色的字迹，一笔一画都是她亲手写的，是她藏在日记本里从来不敢让人看见的心事。

她顺着纸片散落的方向往前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她最宝贝的日记本被狠狠扔在过道正中间，被撕得破烂不堪，被人撕成一片一片，碎纸屑铺满在教室地面。那些她偷偷写下的喜欢、忐忑、不安、期待，那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此刻全都被撕碎、被践踏，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难堪到了极点。

林莹莹就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手里慢悠悠转着圆珠笔，嘴角扬着刻薄又得意的笑，眼神里满是挑衅和恶意，像在炫耀自己刚刚完成的恶作剧，丝毫没有半点愧疚。周围有同学偷偷低头议论，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得向榆浑身发疼。

积攒了一整个中午的委屈和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不住了，向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理智什么体面全都顾不上，她红着眼冲过去，双手死死抓住课桌边缘，指节用力，猛地往上一掀。厚重的课桌轰然倒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桌上的书本、笔袋、练习册哗啦啦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浑身绷得像块石头，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来。陆佳穗吓得脸色发白，从后面冲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拼命拉住快要失控的她。

可林莹莹不但不怕，反而捂着嘴尖声笑了出来，那声刺耳的笑，彻底击碎了向榆最后一点防线。她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缓缓松开手，打了林莹莹一巴掌 转身走出教室。风狠狠灌进衣领，吹得她眼睛发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校服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学校后面那条废弃小巷，这里阴暗潮湿，从来没有人来，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纸箱，发霉发黑，黏着湿冷的青苔。向榆蹲在纸箱旁边，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膝盖，下巴狠狠抵在骨头上，磕得生疼，可这点疼根本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委屈和难堪。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却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哭声。

脚步声慢慢靠近，鞋底踩碎地上干枯的落叶，发出干涩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带着熟悉皂角香的校服外套轻轻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是宋怀时。

他在她面前慢慢蹲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和不解：“为什么。”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连咽口水都显得格外费力，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得向榆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向榆缓缓抬起头，冷风灌进嘴里，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要难看。“我不想耽误你。说完”她盯着地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一只小蚂蚁慢慢爬过去，钻进土里，再也看不见，像她那些终究藏不住的心意。

宋怀时的手猛地攥成拳，指节白得吓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道红痕慢慢渗出来，几乎要破皮出血。周围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连风都停了，只剩下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夕阳慢慢斜照进教学楼，暖黄的光铺满长长的走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缠在一起，又被楼梯口的阴影硬生生分开。向榆和宋怀时面对面站着，近在咫尺，却像隔着永远跨不过的距离。

“程老师找过我。”向榆盯着他校服上的拉链，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每一个字都在割自己的心，“你的成绩掉下来了，这是事实。老师找我谈了很久，她说我们再这样靠近，只会拖累彼此，毁了两个人的未来。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更不想看着你因为我一步步往下掉。”

宋怀时依旧沉默，薄唇紧抿，地上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藏着说不出的难过。

“所以我选择了推开你。”说完这句话，她的睫毛剧烈颤抖，眼角酸得厉害。她飞快用食指抹过眼角，动作轻得没人看见，指尖沾了一点湿意，风一吹就干了，只留下一道痕迹。

“我要走了。”

向榆放下手，转身走向班方向。到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同学们挪动桌椅的热闹声响，黑板上写满了彩色粉笔字，是全班人为明天留下的痕迹，热热闹闹，生机勃勃。而她，只能带着满心的委屈、不舍与心痛，悄悄转身，彻底离开这段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就被迫结束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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