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聚会

向榆站在花坛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白球鞋尖。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就在地上轻轻晃。她攥着书包带，手心有点冒汗，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周围很静，远处的说话声飘过来，淡得几乎听不见，她心里乱糟糟的，却也说不上在慌什么。

张子杰从宿舍楼里冲出来，书包带子甩得厉害，人跑得风风火火。他几步追上宋怀时，抬手就拍了下他的肩膀。

“怀哥，回宿舍不？他们都等着开黑了。”

宋怀时没停步，只抬手指了指花坛这边，步子依旧迈得稳，带过来一阵干凉的风。张子杰一看是向榆，立刻笑着哦了一声，挥挥手就跑了，半点没多打扰。

他停在向榆面前，呼吸平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眼神，神色淡淡的，很克制，就像对待一个普通同学。

两人没说话，并肩走到操场看台，在石阶上坐下。石头很凉，透过裤子贴在腿上，冷得人轻轻一僵。向榆沉默了一会儿，才从书包里慢慢拿出一个透明塑料盒，一打开，奶油的甜味就飘了出来。蛋糕很小，上面两根红蜡烛，摆成了“18”。

她掏出打火机，指尖顿了顿，才按下去。火苗在风里抖了抖，暖光落在他鼻梁上。

“许个愿吧。”她声音很轻。

宋怀时闭上眼，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想和向榆一起去江大。”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在了跑道那头。

向榆盯着那点火光，直到它自己灭掉，指尖沾了点淡淡的焦味。她手心发烫，书包袋被冷汗浸得发潮，心里乱得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没敢抬头，就那么坐着，把所有的情绪都闷在心里。

国庆的火车一路往前晃，哐当哐当，响个不停。向榆靠在车窗边，外面的树飞快往后退，糊成一片绿色。她紧紧攥着去俞峡市的车票，指甲掐得票根上一道白印，半天没松劲。

包里是给父亲买的茶叶，沉甸甸压在膝盖上。她本来以为，回家能喘口气，能回到熟悉的地方，过几天安稳日子。她甚至偷偷想过，开学回去，还能照着那个心愿，慢慢往前走。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趟回家，会把她所有的安稳都打碎。

车晃了好几个小时才到站。下车正是正午，太阳白得刺眼，直直砸下来，烤得头皮发紧。小区门口的柏油路被晒得冒热气，眼前的东西都跟着微微发虚。

向母在旁边慌慌张张翻包，拉链拉来拉去，声音在安静的午后特别刺耳。

“手机呢？我明明放包里了……刚才那条短信还没发出去。”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脸色慌得厉害。向榆站在太阳底下，嗓子干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心里莫名沉得慌，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撞上来。

“爸爸！”

向暮突然跳起来，指着街角的转弯处。

向榆慢慢抬眼看过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血像是一下子凉透了。

父亲走在树荫下，一只胳膊被一个陌生女人挽着。女人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肚子鼓得很高，看得很清楚。父亲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面，步子走得又慢又稳，脸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笑。

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在他对自己、对妈妈、对这个家的脸上见过的样子。

蝉鸣一下子炸得刺耳，脑袋里嗡嗡响。向榆眼睛发胀，眼前那两个人在强光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黑影，胸口堵得厉害，喘不上气。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爸，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喉咙像堵了东西，又干又疼。

她一直相信的家，一直依赖的安稳，就这么塌了。

向榆缓缓低下头，把所有的无措和难受都藏在垂着的眼睛里。她冰凉的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宋怀时的名字。那是她藏了很久的心事，是她灰暗日子里一点点攒起来的一点光。

可在眼前这场崩塌面前，那点光，轻得不值一提。

她手指一点点收紧，再收紧。那张纸在她掌心里，被慢慢捏皱、揉烂，成了一团再也抚不平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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