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还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三娘的豆腐摊还是老样子。

每天早上推车出门，在歪脖子槐树下摆好摊子，切豆腐，包豆腐，收钱找钱。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面板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吭一声。柳三娘也不理它，该干嘛干嘛。

那天下午，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柳三娘正在收摊，一个人走到摊子前面。

她抬起头，愣住了。

那人站在她面前，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眼神——笑眯眯的，像在打量什么。

李公子。

不对，不是李公子。李公子已经死了三年了。

那这个人是谁？

那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柳娘子，不认识我了？”

柳三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叹了口气。

“我是李修文的哥哥。”

柳三娘愣住了。

李修文的哥哥？

李公子还有哥哥？

那人点点头。

“我叫李修远，比他大五岁。当年他在府城读书，我在老家种地。他死了，我才知道他在这儿干了什么。”

柳三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李修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摊子上。

“柳娘子，我是来还钱的。”

柳三娘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

“什么钱？”

李修远说：“我弟弟欠你的。”

柳三娘愣了一下。

“他不欠我钱。”

李修远摇摇头。

“他欠。他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他在府城这些年，多亏柳娘子照顾。他说他欠柳娘子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上了，让我替他还。”

柳三娘沉默了。

她想起李公子死之前，来找过她，给了她一封信。

那封信，她一直收着，压在箱子底下。

李修远把布包往前推了推。

“柳娘子，这钱你收着。不多，就五十两。是我这些年攒的，卖粮食、打零工，一点一点攒的。”

柳三娘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李修远说：“我弟弟信上说，你救过他，帮他报过仇，还替他收过尸。他说，柳娘子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柳娘子，谢谢你。”

柳三娘低下头，把那布包推回去。

“不用。”

李修远愣住了。

“柳娘子……”

柳三娘抬起头，看着他。

“你弟弟不欠我什么。那些事，是我自己想做的。跟你没关系。”

李修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布包放在摊子上，转身就走。

柳三娘想叫住他，他已经走远了。

她看着那个布包，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五十两银子，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宿主，这钱你收吗？】

柳三娘没说话。

她把布包收起来，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箱子底下的那封信翻出来。

信封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她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纸也旧了，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她不认识字，但看过很多遍了。

面板在旁边念。

【柳娘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再说吧。】

【这些年，我在府城过得很苦。读书没读出什么名堂，欠了一屁股债，被人骗，被人打，差点活不下去。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座破庙里了。】

【你救了我，帮我讨回公道，还给我指了条活路。我一直在想，怎么报答你。可我没本事，报答不了。】

【我爹病了，我得回去。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怕万一回不来，有些话就永远说不出来了。】

【柳娘子，谢谢你。你是好人。】

【下辈子，我给你当弟弟，报答你。】

柳三娘听完，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压在箱子底下。

那五十两银子，她也收起来，放在床底的瓦罐里。

瓦罐里还有当年赵德柱还的那一百两，一直没动过。

她躺到床上，看着房顶。

【宿主，你在想什么？】

柳三娘没说话。

她在想李公子。

那个瘦瘦的，脸色黄黄的，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年轻人。

他在破庙里蜷着，身上裹着破棉被，脸上还有淤青。

他说，我有什么脸回去见他们？

他说，柳娘子，谢谢你。

他死了。

埋在哪，她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柳三娘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出摊。

天阴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下大雨。

街上人少，她坐在摊子后面，看着天。

一个人走过来。

柳三娘抬起头。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细布衣裳，怀里抱着个孩子。

柳三娘愣了一下。

赵德柱的媳妇？

不对，赵德柱的媳妇比这个年纪大些，也没这么瘦。

那女人站在摊子前面，看着她。

“柳娘子，你还认得我吗？”

柳三娘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那女人笑了一下。

“我是芸娘。”

柳三娘愣住了。

芸娘？

那个当年在梅园里，跟翠儿一起出现的姑娘？

那个在游湖的时候，跟她说话的那个？

芸娘点点头。

“是我。”

柳三娘看着她。

“你怎么……”

芸娘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逃出来了。”

柳三娘心里一跳。

“逃？从哪儿逃？”

芸娘抬起头。

“从那个人手里。”

柳三娘没说话。

芸娘说：“当年那些事，是赵德柱安排的。我和翠儿，都是他从乡下买来的，让我们去骗那些书生。我不愿意，他打我，关着我。后来他跑了，我才跑出来。”

柳三娘看着她。

“那个孩子……”

芸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是我的。跟那个人没关系。”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找我，干什么？”

芸娘抬起头，眼眶红了。

“柳娘子，我听说你帮过很多人。我想求你帮我。”

柳三娘问：“帮什么？”

芸娘说：“我想找个活干。我不要钱，管口饭吃就行。这孩子还小，我不能让他饿着。”

柳三娘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个孩子在她怀里睡着，白白净净的，看不太清像谁。

柳三娘站起来。

“你跟我来。”

她收了摊，推着车，带着芸娘往回走。

走到那小院门口，她推开门。

柳明志正在院子里看书，看见她带回来一个女人，愣了一下。

“姐，这是……”

柳三娘说：“她叫芸娘，从今天起，住咱们这儿。”

柳明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芸娘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柳娘子，这……”

柳三娘打断她。

“西厢房空着，你住那儿。明天跟我去摊子上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点零花钱。够吗？”

芸娘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抱着孩子，跪下去。

柳三娘一把拉起她。

“别来这套。起来。”

芸娘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柳娘子，谢谢你。”

柳三娘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那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孩子。

柳明志有点不自在，时不时偷看芸娘一眼。

芸娘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那孩子醒了，柳三娘抱着，逗他玩。

【宿主，你这是要收留她们？】

柳三娘没理面板。

那孩子咯咯笑着，伸手抓她的脸。

柳三娘躲了躲，又凑过去，让他抓。

芸娘看着，眼眶又红了。

柳明志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复杂。

吃完饭，柳明志送芸娘去西厢房，给她铺床，放东西。

芸娘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

“柳公子，谢谢你。”

柳明志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用谢我。我姐让你住的。”

芸娘低下头。

“你姐是个好人。”

柳明志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柳三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宿主，你为什么要收留她？】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没地方去。”

【可你不认识她。】

柳三娘没说话。

她想起当年在梅园，芸娘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爹做小买卖的，穷，拿不出嫁妆。

她说，她命不好，定过两回亲，男方都死了。

她没说那些都是赵德柱安排的。

她没说她是被逼的。

柳三娘闭上眼睛。

也许，有些人，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第二天，芸娘跟着她去摊子上帮忙。

她学得很快，切豆腐、包豆腐、招呼客人，没几天就上手了。

熟客们好奇，问柳三娘这是谁。

柳三娘说，远房亲戚，来帮忙的。

熟客们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孩子也跟着来，放在摊子旁边的篮子里，晒着太阳，睡得很香。

日子一天天过，芸娘的话慢慢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柳明志下学回来，偶尔帮她抱抱孩子，跟她说几句话。

有一回，柳三娘看见他俩站在院子里说话，柳明志的脸红红的。

她没吭声，进了厨房。

【宿主，你弟弟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柳三娘切着菜，没理它。

【你不管管？】

柳三娘放下刀。

“管什么？”

【她以前……】

柳三娘打断它。

“她以前怎么了？她也是被逼的。”

面板不说话了。

柳三娘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柳明志来找她。

“姐，我有话跟你说。”

柳三娘看着他。

柳明志低着头，脸又红了。

“姐，我喜欢芸娘。”

柳三娘没说话。

柳明志抬起头，看着她。

“姐，你不高兴？”

柳三娘摇摇头。

“没有。”

柳明志愣了一下。

“那你……你同意？”

柳三娘看着他。

“你喜欢她什么？”

柳明志想了想。

“她人好，能吃苦，对孩子也好。”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的事，你知道？”

柳明志点点头。

“知道。她跟我说了。”

柳三娘看着他。

“你不介意？”

柳明志摇摇头。

“不介意。那不是她的错。”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她拍拍他的肩。

“自己拿主意。”

柳明志笑了。

“姐，你真好。”

柳三娘没理他，转身进屋了。

【宿主，你同意啦？】

柳三娘没回答。

她躺到床上，看着房顶。

她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有些人，一辈子都逃不掉。

可有些人，也许能逃掉。

芸娘。

李公子他哥。

赵德柱。

她自己。

都在逃。

有的人逃出来了，有的人没逃出来。

她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虫叫声。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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