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故人来

柳明志和芸娘的婚事办得简单。

没请什么人，就几个熟客，隔壁的邻居，还有书院里几个要好的同窗。柳三娘煮了一大锅豆腐汤，炒了几个菜，在院子里摆了两桌。

芸娘穿着红衣裳，抱着孩子，站在柳明志旁边。孩子也换了新衣裳，白白净净的，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

柳明志脸红了一整天，敬酒的时候手都在抖。

熟客们起哄，让他亲一个。他死活不肯，最后还是芸娘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院子里笑成一片。

柳三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

【宿主，你笑了。】

柳三娘没理它，转身进去盛汤。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柳三娘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柳明志和芸娘进了屋，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孩子早就睡了，偶尔传来一两声梦呓。

柳三娘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宿主，你高兴吗？】

柳三娘没说话。

高兴？

也许吧。

她想起那年，弟弟刚出生的时候，娘抱着他，跟她说，三娘，这是你弟弟，以后你要护着他。

那时候她才六岁，不懂什么叫护着。

后来娘走了，她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供他读书，看着他被人骗，看着他中举，看着他成亲。

二十年了。

她站起来，进屋睡觉。

日子还是那么过。

每天早上，柳三娘和芸娘推着车去摆摊，孩子放在篮子里，跟着去。柳明志下了学，来摊子上帮忙，收摊一起回家。

熟客们都说，柳娘子这摊子，越来越热闹了。

芸娘话多了，脸上笑模样也多了。她学得快，没多久就能独当一面，切豆腐比柳三娘还利索。

柳明志下了学就来看孩子，抱着逗，孩子咯咯笑，伸手抓他的脸。

柳三娘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插一句嘴。

“别老抱着，惯坏了。”

柳明志嘿嘿笑，继续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那天下午，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摊子上没什么人，柳三娘坐着剥毛豆，芸娘在旁边逗孩子。

一个人走到摊子前面。

柳三娘抬起头。

那人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眼神——笑眯眯的，像在打量什么。

柳三娘愣了一下。

赵德柱？

不对，赵德柱没那么老。

那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柳娘子，不认得我了？”

柳三娘张了张嘴。

“你……”

那人点点头。

“是我。”

柳三娘站起来。

“你怎么……”

赵德柱摆摆手。

“老了，病了，快死了。死之前，想来看看你。”

柳三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芸娘在旁边，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抱着孩子走开了。

赵德柱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是芸娘吧？”

柳三娘点点头。

赵德柱说：“我对不起她。”

柳三娘没说话。

赵德柱在摊子旁边坐下。

“柳娘子，能给我块豆腐吗？”

柳三娘切了块豆腐，用荷叶包好，递给他。

赵德柱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还是那个味。”

柳三娘看着他。

“你怎么来的？”

赵德柱说：“走来的。从沂州走到这儿，走了一个多月。”

柳三娘愣了一下。

“你媳妇呢？孩子呢？”

赵德柱低下头。

“没了。”

柳三娘心里一紧。

“没了？”

赵德柱点点头。

“去年冬天，发大水，房子冲垮了。她们娘俩，都没跑出来。”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她。

“柳娘子，你说我是不是命太硬了？害死了周富，害死了我爹，现在连媳妇孩子都害死了。”

柳三娘说不出话。

赵德柱把最后一口豆腐吃完，把荷叶叠好，放在旁边。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要是当年我没干那些事，老老实实过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远处。

“也许早就死了。也许活得挺好。谁知道呢。”

柳三娘在他旁边坐下。

“你恨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

“恨谁？”

柳三娘说：“恨你自己。”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恨。天天恨。可恨有什么用？”

他转过头，看着她。

“柳娘子，你说人这辈子，能重新开始吗？”

柳三娘没回答。

她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有些人，一辈子都逃不掉。

可她也想起芸娘，想起李公子他哥，想起沈墨，想起那些人。

有的逃掉了，有的没逃掉。

赵德柱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

他站起来。

“柳娘子，我走了。”

柳三娘也站起来。

“去哪儿？”

赵德柱说：“回沂州。那儿还有两座坟，得有人守着。”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柳娘子，谢谢你。”

柳三娘看着他。

“谢我什么？”

赵德柱说：“谢谢你当年放了我。”

他转身走了。

柳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宿主，他……】

柳三娘没理面板。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芸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柳娘子，那个人……”

柳三娘点点头。

“是他。”

芸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老了。”

柳三娘没说话。

芸娘低下头。

“我以前恨他。恨不得他死。可现在……”

她没说完。

柳三娘拍拍她的肩。

“回去吧。”

那天晚上，柳三娘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着赵德柱说的话。

媳妇没了，孩子没了，房子也没了。

他一个人，从沂州走到府城，走了一个多月。

就为了看她一眼。

【宿主，你心里难受？】

柳三娘没回答。

她想起那年，在黑松林里，赵德柱跪在那两座坟前面，磕了三个头。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让我儿子知道，他爹以前干过什么。

现在他儿子没了。

他不用怕了。

可他也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柳三娘照常出摊。

太阳照常升起，街上人来人往。

她切着豆腐，招呼着客人，跟往常一样。

芸娘在旁边帮忙，孩子躺在篮子里，晒着太阳。

柳明志下了学来，抱起孩子逗着玩。

日子还那么过。

可柳三娘心里，多了点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

那天下午，又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长衫，像个读书人。

他站在摊子前面，看着柳三娘。

“柳娘子？”

柳三娘抬起头。

“是我。”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柳三娘接过信，看了看。

信封上没写字。

她拆开，抽出信纸。

不识字，递给面板。

【宿主，是赵德柱写的。】

柳三娘心里一跳。

面板开始念。

【柳娘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回沂州的路上，病越来越重，走不动了。这封信是在一个镇上写的，托人带给你的。】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死了再说吧。】

【我这辈子，干了很多坏事。害过人，骗过人，杀过人。我知道自己该死。可你放了我。你让我去跟我媳妇孩子过日子。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她们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可我想在死之前，再看看你。谢谢你。】

【柳娘子，你是好人。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信不长，念完了。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芸娘在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柳娘子，怎么了？”

柳三娘摇摇头，把信叠好，塞进怀里。

“没事。”

她继续切豆腐。

可切着切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

芸娘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柳三娘把那封信压在箱子底下，跟李公子的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两个人。

都死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宿主，你哭了。】

柳三娘没理它。

她闭上眼睛。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