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两座坟

秋深了。

黑松林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柳三娘站在两座新坟前面，看着那两块简陋的木牌。

一块写着：沈贵之墓。

一块写着：沈墨之墓。

父子俩，埋在同一个地方，隔着不到十步。

她站了很久。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枝的味道。

沈墨是十天前问斩的。

她去了刑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年轻人跪在台上，看着刀落下去，看着血溅出来。

他没喊冤，没叫屈，就那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死了。

柳三娘托人收了尸，拉到这里，埋在他爹旁边。

那块木牌是她亲手写的，让隔壁私塾的陈先生代笔，她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沈墨之墓。

四个字，描了半天。

【宿主，你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

柳三娘没理面板。

她蹲下来，把坟前的几根杂草拔了。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她停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

林子里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瘦了很多，脸上的胡子没刮，眼睛凹进去，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

柳三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赵德柱。

他回来了。

赵德柱走过来，站在两座坟前面，看着那两块木牌。

“沈墨。”

他开口，声音沙哑。

柳三娘点点头。

赵德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那座新坟，磕了三个头。

柳三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赵德柱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柳娘子，谢谢你。”

柳三娘摇摇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柳三娘想起沈墨最后那句话。

“他说，他不怪你了。”

赵德柱愣住了。

“不怪我？”

柳三娘点点头。

“他说，你跟他一样，都是被你爹逼的。”

赵德柱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德柱抬起头。

“我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不让我进门。”

柳三娘愣了一下。

“为什么？”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

“她说，她受不了了。天天做噩梦，天天怕我出事。她说她宁愿一个人带孩子过，也不想再提心吊胆了。”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赵德柱看着那两座坟。

“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爹也埋在这儿。我想给他立个碑。”

柳三娘想了想。

“那个老人？”

赵德柱点点头。

“他再坏，也是我爹。”

柳三娘没说话。

赵德柱看着她。

“柳娘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柳三娘看着他。

“说。”

赵德柱说：“我想把这三个坟，好好修一修。立块石头，刻上名字。以后逢年过节，来烧点纸。”

柳三娘点点头。

“行。”

赵德柱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跑了？”

柳三娘看着他。

“你能跑哪儿去？”

赵德柱沉默了。

是啊，他能跑哪儿去？

媳妇不要他了，孩子不认他了。沈墨死了，他爹死了，周富死了，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都了结了。

他还跑什么？

柳三娘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赵德柱。”

赵德柱看着她。

柳三娘说：“那个李公子，你知道怎么死的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

“李公子？他不是回老家了吗？”

柳三娘摇摇头。

“死了。沈墨杀的。不是故意的，是意外。”

赵德柱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柳三娘继续说。

“他死之前，写了一封信，把当年的事都记下来了。那封信，在我这儿。”

赵德柱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柳三娘摇摇头。

“不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你不说，别人也会说。”

她转身走了。

赵德柱站在林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松树后面。

风又吹过来，松枝沙沙响。

他回过头，看着那两座新坟。

沈贵，沈墨。

父子俩，埋在一起。

他想起沈墨最后那句话——我不怪他了。

不怪他？

凭什么不怪他？

他爹害死了沈贵的命，他害得沈墨家破人亡。

凭什么不怪他？

赵德柱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座坟。

过了很久，他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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