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自首

县衙的大牢里，沈墨坐在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三娘隔着栅栏看着他。

一夜之间，他像老了十岁。眼睛凹进去，脸色灰白，手上的血还没洗干净，干成一块一块的黑褐色。

牢头搬了把椅子来，柳三娘坐下。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

“柳娘子，你来了。”

柳三娘点点头。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问什么？”

柳三娘问：“周晏，是你杀的？”

沈墨点点头。

“是我。”

柳三娘看着他。

“怎么杀的？”

沈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去找他，问他当年的事。他承认了。他说他看见我爹拿了封口费，转头就告诉了赵德柱的爹。他说他没想到会害死我爹，只是想让我爹把那份钱分他一半……”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分他一半？我爹的命，就值五百两？”

柳三娘没说话。

沈墨继续说。

“我问他，这三年你查案，是真心想查，还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不说话。我又问，你帮我抓赵德柱，是真心帮我，还是怕我查出什么？他还是不说话。”

他低下头。

“我气疯了。桌上有一把刀，我拿起来，捅了他。”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身上那些伤呢？”

沈墨摸了摸脸上的伤。

“他反抗的时候打的。”

柳三娘点点头。

牢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墨突然问。

“柳娘子，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柳三娘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错？

他杀人了，当然是错的。

可他杀的那个人，害死了他爹。

沈墨见她不说话，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杀人偿命。我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牢房顶上那一小方窗户。

“我娘死得早，我爹把我拉扯大。他省吃俭用，供我读书，让我将来有出息。我考上秀才那年，他说，儿啊，爹这辈子值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可我没让他享一天福。他死了，死在那个黑松林里，连个坟都没有。”

柳三娘听着，心里堵得慌。

沈墨擦了擦眼睛。

“我找了三年，终于找到真相。那些人，一个一个，我都问了。有的害怕，有的后悔，有的死不认账。周晏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柳三娘。

“柳娘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可怜，可也觉得我错了。对不对？”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沈墨笑了。

“我没错。”

柳三娘愣了一下。

沈墨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上，看着她。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爹死了，谁偿命？周晏？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当他的官，吃他的饭。赵德柱的爹？他也死了，死得太便宜了。那些人？他们谁认过罪？谁受过罚？”

他的眼睛红了。

“没有人。他们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娶媳妇生孩子发财升官。只有我爹，埋在黑松林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柳三娘看着他，说不出话。

沈墨退回去，坐回墙角。

“柳娘子，你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等着砍头吧。”

柳三娘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沈墨。”

沈墨抬起头。

柳三娘说：“你爹的事，我会告诉那些人。”

沈墨愣了一下。

“告诉什么？”

“告诉他们，有一个儿子，替他报了仇。”

沈墨看着她，半天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柳三娘转身走了。

出了大牢，外面太阳很亮。

柳三娘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天。

【宿主，你心里难受？】

柳三娘没回答。

她确实难受。

沈墨没错吗？

他杀人了，怎么能没错？

可他有错吗？

他爹死了，没人管，他自己查了三年，最后亲手报了仇。

换谁，能说他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事，还没完。

三天后，沈墨的案子判了。

杀人罪，斩立决。

秋后问斩。

柳三娘去看了他一次。

隔着栅栏，沈墨坐在墙角，脸色比上次还差。

“柳娘子，你怎么又来了？”

柳三娘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递进去。

沈墨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身新衣裳，还有一包点心。

沈墨看着那些东西，半天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三娘。

“柳娘子，谢谢你。”

柳三娘摇摇头。

沈墨低下头，把那身衣裳抱在怀里。

“我爹死的时候，连身新衣裳都没穿上。”

柳三娘心里一酸。

她站起来。

“我走了。”

沈墨点点头。

柳三娘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墨在后面喊她。

“柳娘子。”

她回过头。

沈墨看着她。

“那个赵德柱，现在在哪儿？”

柳三娘愣了一下。

“不知道。跑了。”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回来，你告诉他……”

他顿了顿。

“告诉他，我不怪他了。”

柳三娘愣住了。

沈墨低下头。

“他跟我一样，也是被他爹逼的。”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出了大牢，太阳还是那么亮。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天。

【宿主，你说赵德柱会回来吗？】

柳三娘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些人，一辈子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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