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宅

黑松林在青州府北边，离城三十多里。

柳三娘雇了辆马车，走到林子边上，车夫就不肯往前了。

“娘子，这林子我可不敢进去。”车夫一脸忌讳，“里头邪乎，听说闹鬼。”

柳三娘给了钱，自己往里走。

林子确实黑，松树长得密，遮天蔽日的，大白天也跟傍晚似的。地上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宿主，这地方瘆得慌。】

柳三娘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林子中间有条小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有人走出来的。她顺着小路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突然一亮。

一块空地，中间立着一座老宅。

宅子很大，但破得不成样子。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漆都剥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草，有半人高。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宿主，真要进去？】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惊起几只鸟。

院子里更破。正房的门窗都歪了，东厢房塌了一角，西厢房倒是好的，门关着，窗户里有光透出来。

有人住。

柳三娘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得跟树皮似的。他眯着眼打量柳三娘，眼神浑浊，但仔细看，里头有点东西。

柳三娘见过那种眼神。

赵德柱看人的时候，也是那样。

“你是谁？”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破锣。

柳三娘没回答，反问他。

“您是赵老爷子？”

老人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儿子？”

柳三娘心里有了数。

“认识。他让我来看看您。”

老人又打量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桌上还放着一样东西——一封信。

柳三娘看了一眼那封信，心里一跳。

那信封，跟她从箱子里拿的那封，一模一样。

老人坐到桌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柳三娘坐下。

老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柳三娘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

“我儿子，还好吗？”

柳三娘点点头。

“好。”

老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他让你来干什么？”

柳三娘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说，您一个人在这儿，他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的。”

老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赵德柱一模一样。

“他会有这好心？”

柳三娘没说话。

老人盯着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是他什么人？”

柳三娘心里一紧。

“我……我在他铺子里帮忙。”

老人又笑了。

“铺子里帮忙？一个女人？”

柳三娘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站起来。

“赵老爷子，您儿子在府城出事了。”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三娘继续说。

“他杀过人，被人查出来了。现在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跑得掉。”

柳三娘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老人从桌上拿起那封信，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柳三娘接过信，展开。

面板在旁边念。

【吾儿德柱：见字如面。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事情败了。别慌，按老规矩办——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三年后再出来。记住，不管出什么事，别回来找我。父字。】

柳三娘看完，抬起头。

老人看着她。

“他跑之前，让人送了这封信来。他知道我会收到。”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您知道他杀过人吗？”

老人点点头。

“知道。”

“您不拦他？”

老人笑了。

“拦？我教他的，我拦什么？”

柳三娘愣住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这一辈子，就干这一行。从年轻时就开始，四处游走，专找有钱人下手。教出来的儿子，比我强。”

他回过头，看着柳三娘。

“周富那事，我知道。那是我给他找的目标。绸缎商，没儿子，家产丰厚，容易下手。他干得不错。”

柳三娘听着，手心冰凉。

这个老人，才是真正的骗子。

赵德柱，只是他教出来的徒弟。

“您害过多少人？”

老人想了想。

“数不清了。三十年，少说也有十几个吧。”

柳三娘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可老人脸上，一点愧疚都没有。

“那些人该死。”他说，“有钱，没良心。我替天行道。”

柳三娘忍不住问。

“周富呢？他有什么罪？”

老人愣了一下。

“周富？他没罪。但他有钱。”

柳三娘沉默了。

老人走回桌边，坐下。

“你来这儿，是想抓我？”

柳三娘没说话。

老人笑了。

“你抓不了我。我快死了。”

柳三娘看着他。

老人咳了两声，咳得很厉害。

“大夫说，还有三个月。我这身子，撑不到开春了。”

他抬起头，看着柳三娘。

“我儿子跑了，你找不着他的。他比我聪明，比我会躲。你一辈子都找不着。”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宿主，他说的是真的。他的身体机能很差，确实活不久了。】

她看着那个老人。

他快死了。

可他那儿子，还在外面跑。

还会继续害人。

她转身往外走。

老人在后面喊。

“你告诉我儿子，别回来了。等我死了，这把老骨头，就埋在这林子里。”

柳三娘没回头。

出了老宅，她走在黑松林里。

天已经快黑了，林子里更暗。她走得很慢，一步一脚印。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

柳三娘没回答。

她在想那个老人的话。

赵德柱比他爹聪明，比他会躲。

一辈子都找不着？

她不信。

她走出林子，天已经全黑了。

马车早没了，她只能走回城。

三十多里路，走了大半宿。

到青州城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她找了个客栈，住下。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宿主，你睡会儿吧。】

柳三娘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脸，和那封信上的字。

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三年后再出来。

三年。

赵德柱会躲在哪儿？

三年后，他又会出现在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让他再害人。

第二天一早，她回了府城。

周晏在客栈等她。

“怎么样？找到了吗？”

柳三娘点点头。

“找到了。他爹。”

周晏愣住了。

“他爹？”

柳三娘把经过说了一遍。

周晏听完，脸色很难看。

“这父子俩，是惯犯。周富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柳三娘点点头。

“他爹快死了，活不了几个月。可赵德柱跑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周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肯定会再出来。这种人，闲不住的。”

柳三娘看着他。

“那咱们就等着。”

周晏愣了一下。

“等？”

“等三年。”柳三娘说，“三年后，他肯定会再出现。”

周晏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愿意等三年？”

柳三娘没回答。

她愿意。

因为她弟弟那一百两，还没还。

因为那个李公子，还在破庙里抄书。

因为周富死了，没人给他报仇。

因为那个老人说，他儿子比他会躲。

可再会躲的人，也有出来的时候。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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