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三年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柳明志中了秀才，又中了举人，如今在府城一家书院教书，每个月能赚十几两银子。他给柳三娘租了间小铺面，让她不用再摆摊，可以坐着卖豆腐。

柳三娘没要。

她还是推着那辆旧车，在老地方摆摊。

只是摊子旁边多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柳家豆腐。

她不认识那三个字，但每次路过的人念出来，她都知道是在说她。

周晏偶尔来坐坐。

他还在大理寺当差，偶尔来府城办案子，顺道来看看她。来了就买块豆腐，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个案子，结了。

赵德柱的爹死在黑松林，尸体是半年后被发现的。周晏派人去收的尸，随便埋了，连个碑都没立。

王婆子的案子，也结了。凶手没找到，成了悬案。

那些被赵德柱骗过的书生，有的还在读书，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像李公子那样，在府城找了份差事，勉强糊口。

李公子如今在府城一家书局抄书，赚的不多，但够活。他偶尔也来买豆腐，每次都多给钱，柳三娘每次都退回去。

“柳娘子，你别这样。”李公子说，“当初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柳三娘接过钱，把多的塞回他手里。

“你有钱留着娶媳妇。”

李公子脸红了红，没再说什么。

张公子家倒是没事了。他爹回来后，把生意收了，说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张公子接手了家业，做得还不错，偶尔也来买豆腐，每次都买好几块，说是给家里人吃。

柳明志来得多。

他每天下学都来，帮着柳三娘收摊，推车回家。路上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

“姐，你今天卖了多少？”

“四十多文。”

“够花吗？”

“够。”

“姐，我发俸禄了，给你买了块料子，回头做身新衣裳。”

“不用。你自己留着。”

“姐……”

“别磨叽。”

柳明志就闭嘴了。

面板还在。

三年了，它一直跟着柳三娘，时不时冒出一句。

【宿主，你弟弟对你真好。】

柳三娘没理它。

【宿主，你就不想找个伴儿？一个人过一辈子？】

柳三娘还是没理它。

【宿主，你说那个赵德柱，真的还会出来吗？】

柳三娘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豆腐。

“会。”

【你怎么知道？】

柳三娘没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等得起。

三年后的秋天，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

柳三娘坐在摊子后面，手里剥着毛豆。太阳晒着，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熟客来买豆腐，买了就走。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摊前。

“要块豆腐。”

柳三娘抬起头。

那人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头上戴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站起来，切了块豆腐，用荷叶包好。

“三文。”

那人接过豆腐，没急着走。

他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柳三娘看着那张脸，手里的刀停了。

那张脸，她三年没见过了。

瘦了，黑了，老了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眼神——笑眯眯的，像在打量什么。

“柳娘子，好久不见。”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宿主！是赵德柱！】

她没理面板，看着那个人。

赵德柱。

他回来了。

柳三娘放下刀，看着他。

“你还敢回来？”

赵德柱笑了。

“有什么不敢的？三年了，案子早结了。谁还记得我？”

柳三娘盯着他。

“我记得。”

赵德柱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柳三娘没说话。

赵德柱把豆腐放下，叹了口气。

“柳娘子，我是来还钱的。”

柳三娘愣了一下。

赵德柱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放在摊子上。

“你弟弟那一百两，我双倍还。还有那个李公子，他欠我的那五十两，也免了。另外，这是给张公子他爹的压惊费，你帮我转交。”

柳三娘看着那叠银票，没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德柱笑了笑。

“改邪归正，不行吗？”

柳三娘盯着他的眼睛。

【瞳孔稳定，面部表情自然，心跳正常。没有说谎迹象。】

柳三娘心里冷笑一声。

没有说谎？

这种人，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跑出去三年，就为了回来还钱？”

赵德柱点点头。

“差不多。这三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想了很久。我爹死了，没人再逼我了。我想换个活法。”

柳三娘没说话。

赵德柱把银票往前推了推。

“柳娘子，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信。钱你收着，是真是假，你用了就知道。”

他转身要走。

柳三娘在后面喊住他。

“赵德柱。”

他停住脚，回过头。

柳三娘看着他。

“你爹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赵德柱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别回去了。他那把老骨头，埋在林子里了。”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柳三娘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宿主，你信他吗？】

柳三娘没回答。

她看着那叠银票，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是真的。

真真切切的银票，能换成真金白银。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杀人犯，跑了三年，回来就还钱？

当天晚上，她把这事告诉了周晏。

周晏皱起眉头。

“他真这么说的？”

柳三娘点点头。

周晏想了想。

“我去查查，这三年他在哪儿，干了什么。”

柳三娘点点头。

三天后，周晏来了。

脸色不太好。

“查到了。”

柳三娘看着他。

周晏说：“他这三年，在沂州。开了家铺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柳三娘愣住了。

赵德柱？

娶媳妇？生孩子？

周晏继续说：“他做的生意，是正经生意。杂货铺，小本买卖。邻居都说他老实本分，从不惹事。”

柳三娘沉默了很久。

【宿主，他真改邪归正了？】

她没理面板，看着周晏。

“那个媳妇，是什么人？”

周晏说：“当地人，普通人家。爹娘都是老实人，闺女也老实。两人是媒人介绍的，成亲两年了。”

柳三娘想了想。

“那个孩子呢？”

“一岁多，男孩。”周晏说，“我去看过，一家三口，过得挺好。”

柳三娘没说话。

周晏看着她。

“你怎么想？”

柳三娘摇摇头。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一个杀人犯，真的能改邪归正？

还是说，这又是他的一个局？

周晏说：“要不要盯住他？”

柳三娘想了想，点点头。

“盯住。”

赵德柱没跑。

他就在府城待下了。租了间小院，开了一家小铺子，卖些杂货。他媳妇和孩子也从沂州接来了，一家三口，看着和和美美的。

他偶尔来柳三娘的摊子买豆腐，每次都笑眯眯的，不多说话，买了就走。

柳明志知道后，吓得脸都白了。

“姐，他怎么回来了？他会不会……”

柳三娘打断他。

“不会。他要是想干什么，早就干了。”

柳明志还是害怕。

“姐，你离他远点。”

柳三娘点点头。

她离他远。

可架不住他自己凑过来。

那天傍晚，柳三娘收摊回家，赵德柱站在巷子口，像是在等她。

柳三娘停下脚步。

赵德柱走过来。

“柳娘子，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

“就几句。说完就走。”

柳三娘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站在巷子口，夕阳照着，拉出长长的影子。

赵德柱开口了。

“柳娘子，我知道你不信我。换我，我也不信。”

他顿了顿。

“可我是真的想改。我爹死了，没人再逼我了。我有了媳妇，有了孩子，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男人以前干过什么。”

他看着柳三娘。

“我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害人了。”

柳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赵德柱，你害过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富死了，王婆子也死了。那些被你骗过的书生，有的到现在还在还债。”

赵德柱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柳三娘说，“你要真想改，就别再来找我。过你的日子去，别让我看见你。”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

柳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照成一个黑黑的剪影，越来越远，最后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宿主，你真信他了？】

柳三娘没回答。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那个老人说，他儿子比他会躲。

可再会躲的人，也有出来的时候。

现在，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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