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箱子

第二天夜里，机会来了。

赵德柱又出门了。

柳三娘趴在窗缝边，看着他跟那个矮胖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口。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定他不会马上回来，才悄悄溜出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

她摸到赵德柱屋门口，门虚掩着。

进去之后，她直奔床底，把那个木箱子拉出来。

锁还是那把锁。

她掏出那串钥匙——昨天趁赵德柱不注意，用肥皂印了个模子，白天让周晏的人配的。

一把一把试。

第三把，咔哒一声，锁开了。

柳三娘深吸一口气，掀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本，跟周富那个箱子一模一样。账本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她不认识。

【宿主，上面写的是“吾儿亲启”。】

柳三娘心里一跳。

吾儿亲启？

谁写给儿子的信？

她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她没拆，先翻了翻下面的账本。

账本很厚，一本一本摞着，最上面的那本，封皮上写着年月——三年前。

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笔一笔的账目。她看不明白，但面板在旁边念。

【某年某月某日，收张记绸缎铺欠款五百两。某年某月某日，收李记粮行欠款三百两。某年某月某日，收王记布庄欠款二百两……】

柳三娘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这些欠款的铺子，都是周富当年的生意伙伴。

那些钱，应该都是周富的。

可收款的，是谁？

她往后翻。

账本后面，记的是支出。

【某年某月某日，付王婆子介绍费五十两。某年某月某日，付阿福工钱五两。某年某月某日，付……】

都是人名，都是数字。

最下面那本账本，封皮上写着——五年前。

她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一个名字——周富。

后面跟着一行字：绸缎商，家产丰厚，无子，有一女嫁外地。目标等级：甲等。

柳三娘的手抖了一下。

甲等。

赵德柱给周富标的等级。

再往后翻，是周富的详细情况——家住哪儿，铺子在哪儿，跟谁有往来，有什么习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是“进展记录”。

某月某日，进周家铺子当学徒。

某月某日，得周富信任，升二掌柜。

某月某日，摸清周富家底。

某月某日，……

最后一行，写着：三年四月，事成。

柳三娘看着那行字，想起周富是怎么死的。

暴病。

后脑勺有伤。

没人在乎。

她把账本放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她抽出信纸，展开。

面板在旁边念。

【吾儿德柱：见字如面。你此去府城，务必小心。记住为父教你的那些——先摸底，后结交，再借钱，最后收网。周富这样的肥羊，可遇不可求，一定要拿下。若事成，周家的家产就是咱们的了。若事败，远走高飞，别回头。父字。】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这封信，是赵德柱的爹写给他的。

他们父子俩，干这行当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富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又把账本一本一本放回去，锁上箱子，推回床底。

出了屋，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宿主，这父子俩是惯犯。周富之前，肯定还有别人。】

“嗯。”

【那些账本，都是证据。】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柳三娘没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

赵德柱的爹，在哪儿？

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是不是也在什么地方，干着同样的事？

第二天，柳三娘照常去铺子里帮忙。

赵德柱也照常坐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柳三娘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这个人，不是一个人在骗。

他身后还有人。

下午，赵德柱突然叫住她。

“柳大嫂，晚上别做饭了，我让阿福去买了点酒菜，咱们一块儿吃一顿。”

柳三娘心里一紧，脸上笑着。

“周爷，这怎么好意思……”

赵德柱摆摆手。

“别客气。你来这么久了，一直忙着，也没好好谢谢你。”

柳三娘点点头。

“那……那就叨扰了。”

晚上，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阿福买了烧鸡、卤肉、花生米，还有一壶酒。

赵德柱很热情，一个劲儿给柳三娘夹菜。

“柳大嫂，多吃点。你太瘦了。”

柳三娘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

赵德柱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柳大嫂，你家那口子，是怎么走的？”

柳三娘低着头，声音低低的。

“病死的。拖了半年，还是没留住。”

赵德柱叹了口气。

“可怜。没留个一儿半女？”

柳三娘摇摇头。

赵德柱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三娘还是摇头。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柳大嫂，你要是愿意，就留下吧。”

柳三娘抬起头，看着他。

赵德柱笑了笑。

“我这铺子虽小，养两个人还是养得起的。你在这儿帮忙，我亏待不了你。”

柳三娘心里冷笑一声。

面上却是感激的样子。

“周爷，您真是……真是好人……”

赵德柱摆摆手，又给她倒了杯酒。

柳三娘端着酒杯，没喝。

赵德柱也不在意，自顾自喝着。

喝到一半，他突然问了一句。

“柳大嫂，你以前在府城待过吗？”

柳三娘心里一跳。

脸上不动声色。

“没。头一回去府城，没找着人，就回来了。”

赵德柱点点头，没再问。

但柳三娘知道，他在试探。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赵德柱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还是只是随便问问？

【宿主，要不你先撤吧？】

柳三娘没理面板。

撤？

撤了，那些账本怎么办？那封信怎么办？

她不能撤。

第二天，她又去了赵德柱屋里。

这一次，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去的。

赵德柱出门了，她端着盆水，说是帮他擦擦屋子。

阿福在铺子里忙着，没注意她。

她把门关上，又把那个木箱子拉出来。

打开，把账本拿出来，一本一本翻。

她要找的，是一个名字。

那个写信的人——赵德柱的爹。

翻了半天，终于在最后一本账本的最后一页，找到了。

那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老宅，青州府北，黑松林。

柳三娘记在心里，把账本放回去，锁好箱子，推回床底。

出了屋，她端着那盆水，泼在院子里。

【宿主，你要去青州？】

“嗯。”

【可这儿怎么办？赵德柱怎么办？】

柳三娘没回答。

她得先去一趟青州。

找到赵德柱的爹，才能把这一家子一网打尽。

可怎么去？

赵德柱会让她走吗？

当天晚上，她跟赵德柱说，想去一趟青州，看看有没有亲戚。

赵德柱看着她，眼神有点深。

“去青州？多远的路，你一个人？”

柳三娘低着头。

“就……就去碰碰运气。要是没有，就回来。”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去吧。路上小心。”

柳三娘心里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拾包袱，出了门。

走出那条街，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德柱站在铺子门口，正看着她。

远远的，看不清表情。

但柳三娘知道，他在笑。

那笑容，让她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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