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账本

线索来得比柳三娘想的容易。

周富的老邻居姓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周家宅子后面的小巷里。柳三娘找到她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马大娘，打扰了。”柳三娘递上一包点心，“想跟您打听点事。”

马老太太接过点心，看了看她：“你是？”

“我是周老爷远房亲戚家的，路过府城，想打听打听周家的事。”

马老太太叹了口气：“周老爷啊，好人，可惜死得早。”

柳三娘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择菜。

“大娘，周老爷死的时候，您在家吗？”

“在。”马老太太点点头，“那天晚上我还看见他回来，好好的，第二天就传出人没了。”

“您看见他回来？大概什么时辰？”

“酉时吧，天刚擦黑。”马老太太想了想，“他一个人，拎着个木箱子，走得急。”

柳三娘心里一动。

“木箱子？什么样的木箱子？”

“这么大。”马老太太比划了一下，“挺沉的，他拎着费劲。我问他拿的什么，他说是账本，要紧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马老太太皱起眉头，“后来他回家，再没出来过。第二天就听说死了。”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木箱子，后来去哪儿了？”

马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他死后，家里乱糟糟的，来了好些人，搬东搬西的。那个箱子，好像没人注意过。”

柳三娘又问了几句，马老太太知道的也不多。

她站起来，正要走，马老太太突然拉住她。

“姑娘，你真是周老爷亲戚？”

柳三娘看着她，没说话。

马老太太压低声音：“周老爷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点动静。”

柳三娘心里一跳。

“什么动静？”

“半夜，有人在他家院子里。”马老太太说，“我睡不着，起来喂鸡，听见隔壁有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在。”

“您看清是谁了吗？”

马老太太摇摇头：“天黑，没敢看。”

柳三娘道了谢，走出马家。

【宿主，那个木箱子是关键。】

“我知道。”

【可箱子去哪儿了？】

柳三娘没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

周富死前拎着木箱子回家，说那是“要紧的东西”。第二天他就死了，箱子不见了。

那个箱子，要么是被凶手拿走了，要么是被周富藏起来了。

要是被凶手拿走了，那里面那些账本，现在应该在赵德柱手里。

要是被周富藏起来了……

她停下脚步。

藏起来？

周富知道自己要死了？还是他预感到有危险？

如果是这样，他会把东西藏在哪儿？

家里？

可家里被人翻过，要是在家里，早被人找出来了。

不在家里，那在哪儿？

柳三娘想起马老太太的话——“他一个人，拎着个木箱子，走得急。”

走得急，从哪儿来？

从铺子里？

她转身往周富当年的铺子走。

铺子还是老样子，门板钉得死死的。柳三娘绕到后面，站在那个小门前，看着那把锈锁。

这一次，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眼。

锁眼里塞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抠了抠，抠出一团油纸。

油纸里包着一片钥匙。

【宿主！这是……】

柳三娘拿着钥匙，看了半天。

这把钥匙，不像是开这把锁的——锈锁的锁眼比这把钥匙大。

那是开哪儿的？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小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了，门板上有道裂缝。

她凑近裂缝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看见了一样东西——门后面，有个小架子，架子上放着个木箱子。

那个木箱子，跟马老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样。

【宿主！箱子在里面！】

柳三娘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了看那把锈锁，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不是开这个门的。

那开哪儿的？

她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发现后墙上有个小窗户，窗户用木板钉着。木板上也有锁，锁眼的大小，跟这把钥匙差不多。

她试着把钥匙插进去，一拧——

锁开了。

柳三娘推开木板，爬进窗户。

铺子里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只有靠墙的地方，有个小架子，架子上放着那个木箱子。

柳三娘走过去，抱起箱子。

挺沉。

她把箱子搬出窗户，搬到巷子里，放在地上。

箱子上也有锁，但没锁上，只是扣着。

她打开箱子——

满满一箱账本。

最上面，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女周芷亲启”。

柳三娘拿起信，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

她把信放回去，翻了翻账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懂。

但她看得懂一件事——

这些账本，是周富十几年的生意往来记录。

谁欠他钱，他欠谁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宿主，你找到证据了！这些账本拿到官府，赵德柱就完了！】

柳三娘没说话。

她看着那封信，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周富死前，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是想留给女儿的吧？

可他女儿呢？

嫁到外地去了，三年了，回来过吗？

她合上箱子，抱起来，往巷子外走。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报官？】

“不。”

【不报官？那你找这些账本干什么？】

柳三娘没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

这些账本，能证明周富是被赵德柱害的吗？

不能。

只能证明周富生前有钱，有生意往来。

可那个木箱子，藏在铺子里，用的是周富自己藏的钥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周富死前有准备，说明他知道自己会出事。

可这也不是证据。

真正的证据，是那封信。

那封信里，周富写了什么？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两页。

她找个人念给她听。

念信的是个摆摊的老先生，收了五文钱，把信念了一遍——

“吾女周芷：见字如面。近日察觉身边有人心怀不轨，恐有不测。若吾遭难，切勿声张，持此信与账本，寻官府中正直之人报案。家中财物，皆在账本中记载，若有遗失，可按账追索。切记，勿信外人。父字。”

柳三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富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把证据留下，让女儿去报官。

可他女儿呢？

三年了，没回来过。

是不知道？还是……

她想起那个“侄子”。

那个从来没人见过的“侄子”。

会不会，周富的女儿，也出事了？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塞进怀里。

【宿主，你现在可以报官了。这封信就是证据！】

柳三娘没理她，抱起箱子，往客栈走。

【宿主？你不报官？为什么？】

“报官有用吗？”柳三娘脚步不停，“周富死了三年，他女儿要是还活着，早该回来了。她没回来，说明什么？”

【说明……她也出事了？】

“我不知道。”柳三娘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赵德柱能在府城待三年没人查，肯定有人在帮他。”

【你是说，官府里有他的人？】

“有没有，我不知道。”柳三娘说，“但我不敢赌。”

【那这些账本怎么办？】

柳三娘没回答。

她抱着箱子，回到客栈，把箱子塞到床底下。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想了很久。

面板在旁边安静着，不敢打扰。

天黑透了，柳三娘才开口。

“那个周芷，得找到她。”

【宿主，你要找周富的女儿？都三年了，怎么找？】

“账本里有。”柳三娘坐起来，“周富做了十几年生意，不可能不记女儿的地址。翻出来，找。”

她点上灯，打开箱子，开始一本一本翻。

账本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柳三娘不识字，只能一页一页翻，找看起来像地址的地方。

翻了两个时辰，眼睛都花了，终于在一本账本的最后一页，看见几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送女周芷出嫁，嫁妆若干。夫家地址：青州府平安县柳树巷周宅。”

柳三娘记下这个地址。

青州府，平安县，离这儿三百多里。

【宿主，你要去青州？】

“去。”

【三百多里！你走着去？】

柳三娘没理她，把账本合上，箱子塞回床底。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柳明志。

柳明志正在书院上课，被叫出来，一脸担心。

“姐，怎么了？”

柳三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出一趟远门。”

柳明志愣住了：“去哪儿？”

“青州。”

“青州？那么远！你去干什么？”

柳三娘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塞给他。

“这一个月，你老老实实在书院读书，哪儿也别去。赵德柱要是找你，就说我不让你出门。”

柳明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柳三娘打断他：“听我的。”

柳明志低下头，点点头。

柳三娘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走出书院，面板忍不住问。

【宿主，你真要走？你弟弟一个人在这儿，万一赵德柱找他麻烦怎么办？】

“他不敢。”柳三娘说，“我弟弟欠他一百两，那是他的筹码。他不会动筹码的。”

【那你去青州，能找到周芷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

柳三娘没回答。

她只知道一件事——赵德柱的网越收越紧，她必须在网收死之前，找到能掀翻他的人。

周芷，就是那个人。

当天下午，柳三娘雇了辆马车。

三百多里，走路得走七八天，马车三天就能到。

她心疼钱，但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

马车出城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柳三娘坐在车里，看着府城的城墙越来越远。

面板在旁边问。

【宿主，你说那个周芷，还活着吗？】

柳三娘没说话。

她也想知道。

如果周芷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周芷死了……

那这一趟，就是白跑。

可就算是白跑，她也得跑一趟。

因为她没有别的路了。

马车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了青州府平安县。

柳三娘下了车，四处打听柳树巷。

柳树巷在县城东边，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旧宅子。巷子口有棵大柳树，树下面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

柳三娘走过去，打听周宅。

一个老头抬头看了看她，指了指巷子里面。

“最里头那家，门口有两棵石榴树的，就是。”

柳三娘道了谢，往里走。

周宅不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看着有些年头。门口确实有两棵石榴树，结着青青的果子。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婶看了看她，问：“找周家的？”

柳三娘点点头。

大婶叹了口气：“别敲了，没人。”

柳三娘心里一沉。

“人呢？”

“死了。”大婶说，“周家那闺女，三年前就死了。”

柳三娘的心往下沉。

“怎么死的？”

“难产。”大婶摇摇头，“一尸两命，可怜见的。她男人伤心，把家产卖了，回老家去了。”

柳三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三年前。

周富死了，周芷也死了。

都死在同一年。

【宿主……】

柳三娘没理面板，问那个大婶。

“她死的时候，她爹知道吗？”

大婶想了想：“好像不知道。她爹是在她死后才出的事，听说她死的时候，她爹还活着，但没来送葬。后来她爹也死了，没人给她烧纸，可怜。”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男人呢？回哪儿去了？”

“不知道。”大婶摇摇头，“好像是南边，具体哪儿没人清楚。”

大婶走了。

柳三娘站在周宅门口，看着那两棵石榴树。

【宿主，周芷死了。】

“嗯。”

【线索断了。】

“嗯。”

【那现在怎么办？】

柳三娘没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周芷死了，那些账本怎么办？那封信怎么办？

赵德柱怎么办？

她弟弟那一百两怎么办？

她转身往外走。

【宿主，你去哪儿？】

“回去。”

【回去？就这样回去？】

“不这样回去还能怎么办？”柳三娘脚步很快，“周芷死了，她男人跑了，账本在我手里，可有什么用？能证明什么？”

【那你打算……】

柳三娘没回答。

她上了马车，往回走。

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面板也不敢吭声。

三天后，她回到府城。

刚进客栈，店小二就拦住她。

“柳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弟弟出事了！”

柳三娘心里一紧。

“什么事？”

“让官府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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