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摊牌

青云茶楼，二楼雅间。

赵德柱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柳三娘，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警惕，还有兴趣。

“柳娘子，一大早就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柳三娘没喝茶，也没绕弯子。

“周富是怎么死的？”

赵德柱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柳三娘看见了。

【瞳孔急剧收缩，面部肌肉僵硬，心跳加速。综合判断：应激反应。】

赵德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周富？柳娘子说的是哪个周富？”

“三年前府城的绸缎商，你的保人。”柳三娘盯着他的眼睛，“你给他当学徒，半年后他暴病而亡，家产被一个‘侄子’收走。那个侄子，是你吧？”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茶楼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说书先生的醒木响。

赵德柱突然笑了。

“柳娘子，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是不是闲话，你心里清楚。”柳三娘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我只问你一件事——我弟弟那一百两，怎么回事？”

赵德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你弟弟那一百两，是他自己借的。借据上有他的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怎么，柳娘子是想赖账？”

“翠儿呢？”

赵德柱笑了：“翠儿？哪个翠儿？”

“那个穿粉红裙子的姑娘，梅园里出现的，后来约我弟弟游湖的那个。”

赵德柱摊开手：“柳娘子，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些姑娘是王婆子带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借个地方给年轻人认识认识，成人之美罢了。”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柱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柳娘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是我设的局，让你弟弟钻进来，对不对？”

柳三娘还是没说话。

赵德柱叹了口气，坐回去。

“柳娘子，你这冤枉我了。我赵德柱在府城三年，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帮的都是穷苦人。你问问那些书生，哪个没受过我的恩惠？我图什么？我图他们将来中了举，还记得我这个人情，逢年过节来给我敬杯茶，说声‘赵兄当年帮过我’。”

他说得诚恳，眼眶都有点红了。

【话术分析：情感绑架，自我标榜，转移焦点。演技评分：八分。】

柳三娘心里冷笑一声。

“那我弟弟那一百两，你打算怎么办？”

赵德柱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

“柳娘子，我也不想为难你弟弟。可借据在那儿，我也没办法。这样吧，再宽限一个月，让他慢慢筹。要是实在筹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柳三娘，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弟弟不是有个同窗，姓张的吗？家里有钱的那个。让他帮忙周转周转，不就解决了？”

柳三娘心里一沉。

果然。

他图的是那个张姓书生。

“赵爷的意思是，让我弟弟去找张公子借钱？”

赵德柱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们自己看着办。”

柳三娘站起来。

“赵爷，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赵德柱抬头看着她。

“周富的事，我不掺和。但我弟弟的事，我掺和定了。”柳三娘看着他，“那一百两，我会还。三个月，一分不少。”

赵德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柳娘子痛快。那我就等着了。”

柳三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赵德柱。

“赵爷，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赵德柱的笑容僵了僵。

柳三娘推门出去了。

出了茶楼，柳三娘快步走进一条小巷。

【宿主，你刚才真硬气。可那一百两，你拿什么还？】

柳三娘没理它。

【宿主？】

“我在想。”

【想什么？】

“想那个张公子。”

【你打算让你弟弟去找他借钱？】

“不。”柳三娘停下脚步，“我打算让他别借。”

【？？？】

“赵德柱让我弟弟去找张公子借钱，就是想通过我弟弟，把张公子也拉进来。”柳三娘说，“张公子家有钱，一百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他一旦借了，就欠了赵德柱的人情——因为那一百两是替我弟弟还的，赵德柱就成了他的‘恩人’。”

【你是说，赵德柱想一箭双雕？】

“不止。”柳三娘继续往前走，“那个张公子，家里是做生意的，认识的人多。要是张公子也欠了他人情，他能搭上的就不只是几个穷书生了。”

【那怎么办？】

柳三娘没回答。

她想起周富。

三年前，周富也是做生意的，也是认识的人多。

赵德柱搭上周富，半年后，周富死了，家产成了他的。

现在，他又想搭上张公子。

这一次，张公子会是什么下场？

柳明志在客栈里等了一天，眼睛都熬红了。

看见柳三娘回来，他一下子站起来：“姐！怎么样？赵兄怎么说？”

柳三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宽限了一个月。”

柳明志松了口气，又垂下头：“可一个月也筹不到一百两啊……”

柳三娘坐下，倒了碗水，慢慢喝着。

柳明志在旁边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我去找张兄，他家里有钱，一百两肯定能拿出来。我求求他，让他借我，等我以后中了举，一定加倍还他……”

“不许去。”

柳明志愣住了：“姐？”

柳三娘放下碗，看着他。

“我说，不许去找张公子借钱。”

“可是……”

“没有可是。”柳三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着，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这一个月，老老实实待在书院读书，哪儿也别去，谁也别见。”

柳明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柳三娘的眼神瞪了回去。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柳明志低着头，走了。

面板在旁边闪了闪。

【宿主，你有什么办法？一百两，你卖豆腐得卖多少年？】

柳三娘没理它，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件事。

赵德柱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周富的家产，肯定被他占了。可三年过去了，那些钱花完了吗？

要是没花完，藏在哪儿？

要是花完了，他现在做这些事，又是在图什么？

【宿主，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弄到一百两。”

【抢银行？偷钱庄？】

“闭嘴。”

柳三娘翻了个身，继续想。

第二天，她又出门了。

这一次，她去了城东。

周富当年的铺子，就在城东。

铺子早就关了，门板钉得死死的，招牌也没了。柳三娘站在门口看了看，绕到后面。

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杂物，乱七八糟的。

柳三娘正要转身走，突然看见一个老太太从旁边的门里出来，倒垃圾。

她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大娘，打听个事。这家铺子，以前是周富周老爷开的吧？”

老太太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是。死了三年了。”

“后来这家铺子归谁了？”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一直关着，没人来开。”

“那周老爷的家，在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巷子尽头：“往东走两条街，有座带院子的宅子，就是周家。现在也没人住，荒着呢。”

柳三娘道了谢，往东走。

周家宅子很好找，是那条街上最大的院子。门上有锁，锁已经生锈了，看着很久没人开过。

柳三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绕着宅子走了一圈。

院墙很高，翻不进去。但后墙挨着另一条巷子，有个小门，也锁着。

她站在小门前，看着那把锁。

面板问：【宿主，你不会是想……】

柳三娘没理它，蹲下来，仔细看那把锁。

锁很旧了，锈得厉害。要是使劲砸，应该能砸开。

但她没砸。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宿主？你不进去了？】

“不进去。”

【为什么？】

“进去了又能怎样？”柳三娘脚步不停，“就算找到什么东西，能证明周富是被赵德柱害的，又怎样？报官？那得先解释我为什么翻墙进去。”

【……也是。】

“再说，我只要一百两，不是要翻案。”

【那你还来看什么？】

柳三娘没回答。

她心里有个念头，模模糊糊的，还没成形。

接下来几天，柳三娘一直在外面跑。

她去找过王婆子，王婆子不在家，邻居说她去乡下走亲戚了。

她去找过芸娘，芸娘也消失了，翠儿家的杂货铺早就关了门。

她去那几个跟赵德柱有来往的书生，李姓书生不见了，张姓书生还好好的，但说起赵德柱，还是一口一个“赵兄”。

“赵兄是好人啊，帮了我们那么多。”张姓书生说，“柳娘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柳三娘没解释。

她去找过吴先生，那个周富生前的账房。

吴先生看见她，叹了口气：“柳娘子，你怎么又来了？”

“吴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周富死的时候，他的家产，是谁收的？”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说是他侄子，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侄子。”

“那个侄子，姓什么？”

“姓周吧，应该。”

柳三娘想了想，又问：“周富有没有留下什么账本？”

吴先生愣了一下：“账本？”

“对。他做生意的账本。”

吴先生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有。他有个习惯，每天记一笔，流水账，记得特别细。他死后，那些账本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概有多少本？”

“好多本。”吴先生比划了一下，“他记了十几年，一柜子都是。”

柳三娘心里一动。

“那些账本，会不会在那个侄子手里？”

吴先生摇摇头：“不知道。就算在，也过了三年了，谁还留着？”

柳三娘道了谢，走出吴家。

面板在旁边问：【宿主，你要账本干什么？】

“账本里，有周富生意的往来记录。”柳三娘说，“谁欠他钱，他欠谁钱，都记着。”

【你是想……】

“赵德柱占了周富的家产，那些欠周富钱的，是不是该还钱了？”

面板愣了一下。

【宿主，你的意思是，赵德柱冒充周富的侄子，去收那些欠账？】

“三年了，那些欠账的人，有几个还了？有几个没还？”柳三娘说，“要是没还，钱在哪儿？要是还了，钱又在哪儿？”

【……你想查他的账？】

柳三娘没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

赵德柱在府城三年，做的是绸缎茶叶生意。可他连个正经铺子都没有，那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要么是周富的家产还没花完，要么是他在别的地方有进账。

那些进账，会不会就是周富当年放出去的债？

当晚，柳明志又来客栈找她。

“姐，我听说你天天在外面跑。”他脸上带着担心，“你干什么去了？”

柳三娘看着他，没回答。

柳明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是不是因为我……你才……”

“跟你没关系。”柳三娘打断他，“你读书读得怎么样？”

柳明志愣了一下：“还……还行。”

“那就好好读。”柳三娘拍拍他的肩，“别的事，不用管。”

柳明志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姐，我知道错了。”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该信那个赵德柱，不该借那些钱，不该……”他声音哽住，“姐，你打我吧。”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打你有用吗？”

柳明志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柳三娘站起来，“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柳明志站着没动。

“姐，你到底在忙什么？你告诉我，我能帮你。”

柳三娘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总算知道着急了。

“你真想帮我？”

柳明志用力点头。

“那你帮我盯着一个人。”

“谁？”

“那个张公子。”柳三娘说，“他要是跟赵德柱走得近，或者赵德柱约他去什么地方，你来告诉我。”

柳明志愣了一下：“姐，你是担心赵兄对张兄……”

“别问那么多。”柳三娘摆摆手，“盯住了就行。”

柳明志点点头，走了。

面板在旁边问：【宿主，你觉得赵德柱会动张公子？】

“他费那么大劲，不就是想动他吗？”柳三娘躺到床上，“我弟弟这一百两，就是个引子。他等着我弟弟去找张公子借钱，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张公子拉进来。”

【那你让你弟弟去盯着，有什么用？】

柳三娘没回答。

她闭上眼睛，心里在盘算一件事。

赵德柱要收网了。

她得赶在他收网之前，找到能治住他的东西。

那些账本，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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