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周家

府城的档案房在县衙后街，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口挂着块灰扑扑的牌子。

柳三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面板在旁边问：【宿主，你来这儿干什么？】

“查东西。”

【查什么？】

柳三娘没回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落灰的卷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她。

“找谁？”

“大爷，我想查个人。”

老头打量她一眼：“你什么人？”

“我弟弟要跟人做买卖，让我来打听打听对方的底细。”柳三娘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麻烦大爷行个方便。”

老头看了看那二十文，揣进怀里，懒洋洋地问：“查谁？”

“赵德柱。”

老头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赵德柱？你查他干什么？”

柳三娘心里一动：“大爷认识他？”

“认识倒不认识。”老头站起来，走到一堆卷宗前翻找，“但这名字我见过。”

他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开，指着一处：“三年前，这个人来府城落户，做的是绸缎生意。落户得有保人，他的保人是个姓周的富商，叫周……周什么来着……”

“周什么？”

老头又翻了翻：“周富。对，周富。”

柳三娘记下这个名字。

“这个周富，现在还在府城吗？”

老头摇摇头：“死了。”

柳三娘心里一跳。

“死了？怎么死的？”

“暴病。”老头把册子合上，“三年前的事，死得突然。他一死，家产也不知道归了谁，听说有个远房侄子来收的，但没露过面。”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大爷，周富以前是做什么的？”

“绸缎。”老头说，“他跟赵德柱做的是一样的生意。赵德柱落户那会儿，周富还是府城数得着的富商，谁知道没几个月就死了。”

柳三娘又问了几句，老头知道的也不多。

她道了谢，走出档案房。

面板在旁边闪了闪。

【宿主，这个周富死得蹊跷。】

“嗯。”

【你怀疑是赵德柱干的？】

柳三娘没回答。

她想起赵德柱那张脸，笑眯眯的，一口一个“柳娘子”，看着和善得很。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得小心。

她又在府城转了两天，到处打听周富的事。

周富生前是个绸缎商，铺子在城东，死了三年，铺子早就关了。邻居们说起他，都摇头叹气。

“周老爷人好啊，乐善好施，谁家有难处他都帮。”

“死得太突然了，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

“他有个侄子，以前没听说过，死后突然冒出来，把家产收了。那侄子是谁，没人见过。”

柳三娘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第三天，她找到了周富生前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姓吴，六十多岁了，住在城北一条小巷里。柳三娘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吴老先生，打扰了。”柳三娘递上一包点心，“想跟您打听点事。”

吴先生看了看她，让进屋里。

“打听什么？”

“周富周老爷的事。”

吴先生脸色变了变：“你是谁？”

“我是外地来的，跟周老爷无亲无故。”柳三娘说，“只是听说他死得蹊跷，想问问当年的情况。”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蹊跷？能不蹊跷吗？”

他压低声音，说出一段往事——

三年前，周富的铺子里来了个姓赵的伙计，说是外地来的，想在府城讨生活。周富看他机灵，收下当了学徒。

那姓赵的学徒干活勤快，嘴又甜，很得周富欢心。不到半年，就升了二掌柜，帮着周富打理生意。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周老爷是想收他当义子。”吴先生说，“周老爷没儿子，只有一个闺女，早些年嫁到外地去了。有个能干的后生接手生意，也是好事。”

柳三娘问：“后来呢？”

“后来……”吴先生叹了口气，“后来周老爷就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暴病。”吴先生摇摇头，“可我那天见过周老爷，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第二天就传出来人没了。”

柳三娘心里一紧。

“那个姓赵的伙计呢？”

“周老爷一死，他就走了。”吴先生说，“走之前还哭了一场，说对不起周老爷的栽培。可走之后没几天，周老爷的家产就让一个什么侄子来收了。那侄子是谁，没人知道。”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姓赵的伙计，叫什么？”

吴先生想了想：“好像是叫……赵德柱。”

柳三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是他。

从吴先生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柳三娘走在街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赵德柱三年前来府城，以学徒身份混进周家，半年后周富暴毙，他消失，周家的家产被一个“侄子”收走。

那个“侄子”，会不会就是赵德柱自己？

【宿主，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怎么办？】

柳三娘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李姓书生，想起那个张姓书生，想起那些年轻女子，想起她弟弟。

赵德柱现在做的事，跟三年前一样——混进一个圈子，取得信任，然后……

然后什么？

周富死了，家产没了。那这些书生呢？会是什么下场？

她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抬头一看，是青云茶楼的方向。

茶楼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柳三娘挤进去一看，是那个李姓书生，正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赵德柱站在旁边，一脸为难的样子，正在劝架。

“别打了别打了，欠钱的事好商量，何必动手……”

柳三娘心里一沉。

她挤上前去，大声问：“怎么回事？”

赵德柱看见她，叹了口气：“柳娘子，你来得正好。这位李公子，欠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好三个月还，如今半年了，一分没还。我让人去催，他还动手打人……”

“胡说！”李姓书生挣扎着抬起头，“我没打人！是他们上门抢东西，我拦了一下！”

旁边一个壮汉啐了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没钱，拿东西抵，有什么不对？”

柳三娘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一脸无奈：“柳娘子，我也不想这样。可他实在拿不出钱来，我也没办法……”

“赵兄！”李姓书生喊道，“你不是说，等我中了举人再还不迟吗？现在还没考，你怎么就……”

赵德柱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李公子，我是说过这话。可你也不能一拖再拖啊。再说了，你最近不是跟那个翠儿姑娘走得近吗？听说你们都要定亲了，你怎么会没钱？”

柳三娘心里一动。

她看着赵德柱，眼前浮现一行小字——

【话术分析：转移焦点，暗示对方有钱不还，同时点出“翠儿”，让围观的人以为他把钱花在女人身上了。】

好手段。

一句话，就把李公子推到了理亏的位置。

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

“欠债不还，还有理了？”

“跟姑娘定亲就有钱，还债就没钱？”

“这种人，活该被打。”

李姓书生涨红了脸，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三娘走上前，蹲下来，看着李姓书生的眼睛。

“李公子，你真的欠他五十两？”

李姓书生点点头。

“借据呢？”

赵德柱在旁边说：“当然有借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众人看。

柳三娘看了看，确实是借据，上面有李姓书生的签字画押。

她站起来，看着赵德柱。

“赵爷，李公子欠你的钱，你想怎么办？”

赵德柱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为难他。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样吧，再给他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还清，利息就免了。一个月还不清，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摆摆手，那两个壮汉松开李公子。

李姓书生爬起来，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柳三娘站在原地，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朝她拱拱手，笑了笑，转身进了茶楼。

【宿主，那个借据是真的吗？】

“真的。”

【那李公子确实欠他钱？】

“欠。”柳三娘转身往回走，“但他今天这一出，不只是为了要债。”

【那是为了什么？】

“做给其他书生看的。”

柳三娘脚步加快。

“那些书生，谁没受过他的资助？谁没欠他的人情？今天李公子被打，他们都在旁边看着。赵德柱在告诉他们——欠我的，都得还。不想像李公子这样，就乖乖听话。”

【……他这是要收网了？】

柳三娘没说话。

她想起芸娘，想起翠儿，想起那个游湖的日子。

如果赵德柱真的要收网，那她弟弟……

她快步往客栈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柳明志，问清楚他欠了赵德柱多少。

可惜，还是晚了。

客栈门口，柳明志正蹲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

柳三娘走过去：“明志？”

柳明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他声音发抖，“姐，我……”

柳三娘心里一沉。

“你怎么了？”

柳明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柳三娘接过一看，是一张借据。

上面写着：借银一百两，三个月内还清。下面有柳明志的签字画押。

一百两。

柳三娘闭了闭眼。

“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柳明志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翠儿说……她爹要一百两彩礼，才肯把她嫁给我。赵兄说可以借我，等他忙完这阵子就……”

“你什么时候借的？”

“前天。”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翠儿呢？”

柳明志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她不见了。我今天去找她，那个杂货铺的人说她从来没在那儿住过。我去找王婆子，王婆子说她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柳三娘把那借据叠好，塞进怀里。

“姐……”柳明志拉着她的袖子，“姐，我是不是被骗了？”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六年了。

她护了他六年，他还是栽进去了。

【宿主，你——】

面板刚开口，柳三娘就打断它。

“明天，我去找赵德柱。”

柳明志愣了一下：“姐，你去干什么？”

柳三娘没回答，转身进了客栈。

这一夜，她没睡着。

躺在床上，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赵德柱布局三年，从周富到那些书生，一环扣一环。现在收网，先是李公子，再是那些欠钱的，最后是她弟弟。

一百两，她拿不出来。

就算拿得出来，三个月也还不上。

那到时候呢？

像李公子那样被打？还是……

她想起周富。

那个“暴病”而死的周富。

天亮时，她有了决定。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