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媒婆

第二天一早，柳三娘又去了梅园。

白天的梅园安静得很，门口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在打瞌睡。柳三娘走过去，递上两文钱。

“大爷，跟你打听个事儿。”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那两文钱，揣进怀里：“说。”

“昨天梅园里办聚会，来了好些年轻姑娘，你知道她们是打哪儿来的吗？”

老头打量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弟弟，昨儿个看上其中一个了。”柳三娘叹了口气，“当姐的，不得打听打听？”

老头笑了：“你倒是个好姐姐。”

他想了想，说：“那些姑娘，好像是西城王婆子带来的。那婆子是个媒婆，专给人说亲，在府城挺有名。”

“王婆子？住哪儿？”

“西城柳条巷，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老头又闭上眼，“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柳三娘道了谢，转身就走。

西城柳条巷，离梅园有七八里路。柳三娘走到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巷子口确实有棵大槐树，树下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纳鞋底。

柳三娘走过去，笑眯眯地打招呼：“大娘，请问王婆子住这儿吗？”

老太太抬起头，打量她一番，眼神精明得很：“你找她干什么？”

“说亲。”柳三娘在她旁边蹲下，“我有个弟弟，今年十八，在崇文书院读书。昨儿个在梅园，看上了一个姑娘，想托人打听打听。”

王婆子的眼睛亮了：“崇文书院？读书人？”

“是，读书人，秀才。”

王婆子放下鞋底，脸上堆起笑：“哎呀，读书人好，读书人好。来来来，进来说话。”

柳三娘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里晒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王婆子把她让进堂屋，倒了碗茶。

“你弟弟看上的是哪个姑娘？穿的什么衣裳？”

“粉红裙子，长得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

王婆子想了想，笑起来：“那是翠儿，姓周，家里是做小买卖的，爹娘老实本分，姑娘也懂事。你弟弟眼光不错。”

柳三娘心里记下，脸上笑着：“那姑娘，定了人家没？”

“没呢没呢。”王婆子摆手，“正托我说亲呢。你要是早来两天，说不定就定了。”

“那现在……”

“现在嘛……”王婆子看着她，眼神精明，“你弟弟要是真有意，得赶紧。那姑娘看的人多，昨儿个就有好几家打听的。”

柳三娘点点头：“那得多少彩礼？”

王婆子笑了：“这事不急，先让孩子们见见。要是看对眼了，彩礼好商量。”

她又问了些柳明志的情况，柳三娘一一答了——都是真话，但不关键的真话。

聊了小半个时辰，柳三娘起身告辞。

走出巷子，面板终于憋不住了。

【宿主，你打听出什么了？】

“那个翠儿，是真人。”

【就这？】

“还有，王婆子是真的媒婆，不是骗子。”柳三娘脚步不停，“但她跟赵德柱肯定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弟弟在崇文书院读书，她眼睛亮了一下。”柳三娘说，“一般人听说读书人，会高兴，但不会那么亮。她那眼神，像是早就知道崇文书院的学生会来问一样。”

【你是说，赵德柱提前跟她打过招呼？】

“八九不离十。”

柳三娘没回客栈，又去了崇文书院。

她在书院门口等到傍晚，等到了那个李姓书生。

李姓书生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柳三娘走过去，开门见山：“李公子，你认识一个姓周的姑娘吗？穿粉红裙子的。”

李姓书生脸色变了变：“柳娘子，你怎么知道……”

“你见过她？”

李姓书生低下头，没说话。

柳三娘叹了口气。

“李公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打听打听。你喜欢她？”

李姓书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想娶她？”

又点点头。

“彩礼多少？”

李姓书生抬起头，眼里有点红：“五十两。”

柳三娘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两，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了。

“你拿得出？”

李姓书生摇摇头，声音很低：“赵兄说……他可以借我。”

柳三娘心里一沉。

“借你？不用还？”

“要还。”李姓书生说，“但他说不急，等我中了举人，有了俸禄再还不迟。”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李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中不了举人呢？”

李姓书生抬起头，看着她。

“万一你中不了，这五十两怎么还？”

李姓书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三娘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面板终于开口。

【宿主，这是……放贷？】

“比放贷狠。”柳三娘说，“放贷是图利息，他是图人。”

【图人？】

“这些书生，欠着他的钱，欠着他的情，以后当了官，敢不听他的？”

面板沉默了。

【宿主，你弟弟……】

柳三娘脚步加快。

她得回去看着柳明志，不能再让他单独见赵德柱了。

可惜，还是晚了。

客栈门口，柳明志正等着她，脸上带着笑。

“姐！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半天了！”

柳三娘看着他：“什么事？”

柳明志凑过来，压低声音：“姐，我跟翠儿又见面了。她约我明天去游湖！”

柳三娘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翠儿？”

“就是那天梅园那个，穿粉红裙子的！”柳明志脸都红了，“姐，她真的对我有意思！她还送我一块手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粉红色的，绣着两朵兰花。

柳三娘接过来看了看。

帕子是细布的，绣工不错，值几个钱。

“她送的？”

“嗯！她说这是她亲手绣的！”

柳三娘把帕子还给他，没说话。

柳明志收好帕子，兴奋地说：“姐，明天你也一起去吧？翠儿说，她还有个姐妹，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柳三娘愣了一下：“介绍给我？”

“对呀！”柳明志笑着说，“翠儿说她那姐妹人很好，跟你年纪差不多，也是个爽快人。你们可以做个伴！”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我去。”

柳明志高兴地走了。

面板在旁边闪了闪。

【宿主，你真去？】

“去。”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翠儿，跟你弟弟才见一面，就约他游湖，还介绍姐妹给你？】

“奇怪。”柳三娘往客栈里走，“所以更得去。”

第二天一早，柳明志就来接她。

姐弟俩走到城西的湖边，远远就看见两个女子站在柳树下，一个穿粉红，一个穿淡绿。

穿粉红的那个，就是翠儿。看见柳明志，她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又抬起眼，抿着嘴笑。

柳明志的脸比她还红。

柳三娘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那个穿淡绿的姑娘，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得清秀，落落大方，看见柳三娘，主动走过来。

“你就是明志的姐姐吧？我叫芸娘，翠儿的表姐。”她笑着行了个礼，“听翠儿说起你，说你是个能干的，今日一见，果然。”

柳三娘还了个礼，打量着她。

芸娘身上穿着细布衣裳，头上插着根银簪子，打扮得体，说话也稳当，不像翠儿那样动不动就脸红。

四个人租了条小船，在湖上慢慢划着。

翠儿和柳明志坐在船头，叽叽咕咕说着话，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芸娘和柳三娘坐在船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柳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芸娘问。

“卖豆腐。”柳三娘说，“小本生意。”

芸娘笑了：“巧了，我爹也是做小买卖的，卖针头线脑。咱们算是同行。”

柳三娘看着她，心里在琢磨。

这姑娘说话大方，眼神坦荡，不像有什么心眼。

可越是这样，她越得小心。

“芸娘许了人家没有？”她问。

芸娘摇摇头：“没呢。家里穷，拿不出嫁妆，没人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柳三娘看在眼里，没再问。

游了一上午湖，四人在岸边的茶摊吃了碗面，各自散了。

回去的路上，柳明志一路都在念叨翠儿。

“姐，翠儿说她爹是开杂货铺的，就在西城。她说她有空会去铺子里帮忙，让我有空去找她……”

柳三娘听着，没说话。

【宿主，你看出什么没有？】

她没理面板，继续走。

晚上，柳明志回书院了。柳三娘一个人坐在客栈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芸娘，翠儿的表姐。

二十来岁，没嫁人，家里穷。

说话大方，眼神坦荡，不像装的。

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这样出来跟陌生人游湖？

她想起梅园里那些年轻女子，想起王婆子，想起赵德柱。

这些女子，是从哪儿来的？

真的是王婆子介绍来的穷人家的女儿？

还是……

【宿主，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芸娘。”

【你觉得她有问题？】

“不知道。”柳三娘站起来，“但我得去查查。”

第二天，她又去了西城柳条巷。

王婆子还在门口纳鞋底，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柳娘子来了？又给你弟弟打听？”

柳三娘在她旁边蹲下，递过去一包点心。

“大娘，跟你打听个人。”

王婆子接过点心，眉开眼笑：“谁？”

“芸娘。翠儿的表姐。”

王婆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打听她干什么？”

柳三娘心里一动，脸上笑着：“昨儿个见了面，觉得那人挺好，想多了解了解。”

王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柳娘子，听我一句劝，别打听她。”

“为什么？”

王婆子左右看看，凑近她耳边：“那姑娘，命硬。”

柳三娘愣了一下：“命硬？”

“克夫。”王婆子说，“她定过两回亲，男方都死了。一个还没过门就病死了，一个刚定亲就让马车撞死了。现在没人敢要她。”

柳三娘心里一沉。

“那她现在……”

“住她表妹家呢。”王婆子叹了口气，“可怜见的，人挺好，就是命不好。”

柳三娘又问了几句，王婆子不肯再多说。

她站起来，往巷子外走。

【宿主，那个芸娘，会不会是赵德柱安排的？】

“不知道。”

【但这也太巧了——正好是你弟弟看上的翠儿的表姐，正好是克夫的命，正好出来跟你游湖——】

“我知道。”

柳三娘停下脚步。

她在想一件事。

那个芸娘，如果真的是赵德柱安排的，那她的任务是什么？

接近自己？

为了什么？

她一个卖豆腐的，有什么值得算计的？

除非——

除非赵德柱知道她在查他。

她心里一紧。

回头看了看巷子，柳条巷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