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梅园

诗社聚会定在三日后。

柳三娘没闲着，这三天把府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遍。哪儿卖便宜吃食，哪儿住便宜客栈，哪儿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心里都有数了。

面板跟着她跑东跑西，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麻木。

【宿主，你已经走了一整天了，不累吗？】

“累。”

【那歇会儿？】

“不歇。”

【……为什么？】

柳三娘停在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前，要了碗两文钱的粗茶，一饮而尽。

“这城里的路，我不走一遍，心里没底。”

【你以前也没走过，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是镇上。”柳三娘放下碗，继续往前走，“镇上我闭着眼都能走。这儿不一样，万一有事要跑，不知道往哪儿跑。”

面板沉默了。

它发现这位宿主做什么事都留后路，像只随时准备钻洞的老鼠。

但想想也对，老鼠活得久，就是因为跑得快。

第三天傍晚，柳明志来客栈找她。

“姐，明天巳时，梅园门口汇合。”他脸上带着兴奋，“赵兄说这次聚会请了府城几位有名的举人，还有一位致仕的老翰林！我要是能跟他们说上话……”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柳明志被看得发毛，收起笑容：“姐，怎么了？”

“没什么。”柳三娘站起来，“明天我去。”

柳明志眼睛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介绍几位同窗给你认识——”

“不用。”柳三娘打断他，“我就是去看看园子，你们聊你们的。”

柳明志走了。

面板悬在旁边，忍不住问：【宿主，你真就是去看看？】

柳三娘没理它，从包袱里翻出那身新衣裳，仔细叠好放在枕边。

第二天一早，柳三娘换上那身细布衣裳，把银簪子插上，对着盆里的水照了照。

水影模模糊糊，看不太清，但至少比来时那身补丁衣裳强。

梅园在城南，离书院有四五里路。柳三娘没雇车，走着去，一路走一路记路——哪儿有巷子，哪儿有岔路，哪儿人多哪儿人少。

【宿主，你记这些干什么？】

“万一有事。”

【能有什么事？】

柳三娘没回答。

梅园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书生打扮，也有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像是请来的嘉宾。柳明志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柳三娘，连忙挥手。

“姐，这儿！”

柳三娘走过去，扫了一眼人群。没看见赵德柱。

“赵兄在里面安排。”柳明志解释道，“他说今天来的人多，他得招呼着。”

柳三娘点点头，跟着弟弟往里走。

梅园确实漂亮。

一进门就是一片梅林，虽然花期过了，但绿荫掩映，曲径通幽。穿过梅林，是一个小湖，湖心有亭，有石桥相连。湖边散落着几座亭台楼阁，里面摆着桌椅茶点，已经有不少人坐着喝茶说话。

柳明志把她领到一处亭子前：“姐，你在这儿歇着，那边有茶点，自己拿。我去跟同窗们打个招呼。”

柳三娘点点头。

柳明志走了。

柳三娘没进亭子，在湖边慢慢走着，眼睛四处打量。

来的人确实不少，她粗粗数了数，四五十个是有的。大多是年轻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也有几个年纪大的，被人簇拥着，应该就是请来的举人、翰林。

她看见那个李姓书生站在一株梅树下，跟几个人说话，脸上带着笑，比那天在小巷里放松多了。

她又看见那个张姓书生，正围在一个中年人身旁，一脸崇拜地听着什么。

赵德柱呢？

她找了一圈，在湖心亭里看见了他。他正跟几个中年人坐着喝茶，有说有笑，一副主人的架势。

柳三娘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她突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有两个年轻女子站在湖边，正在说话。一个穿着淡绿衫子，一个穿着粉红裙子，都长得清秀，打扮也体面，像是小家碧玉。

来赏花的？

可这诗社聚会，来的不都是读书人吗？

柳三娘多看两眼，继续往前走。

绕着湖走了一圈，她又看见几拨年轻女子，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说话，看着跟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

但柳三娘发现一个规律——这些女子出现的地方，附近一定有年轻书生。

而且那些书生的目光，时不时就往她们那边飘。

【宿主，你发现什么了？】

柳三娘没说话，走到一处亭子里坐下，要了杯茶。

茶是免费的，点心也是免费的，赵德柱出的钱。

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半个时辰后，她看见那个穿粉红裙子的女子走到一个年轻书生身边，说了几句话。书生脸红了，点点头，跟着她往梅林深处走。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穿淡绿衫子的女子，也跟另一个书生走了。

【宿主，这是……】

柳三娘放下茶杯，站起来。

她跟着那几对男女消失的方向，往梅林深处走。

梅林深处比湖边安静，只有鸟叫声。她走了一会儿，听见前面有说话声，放轻脚步，借着梅树遮挡，悄悄看过去。

那个粉红裙子的女子正和书生站在一棵老梅树下，说话的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但看神情，女子笑盈盈的，书生脸红红的，像是在——

搭讪？

柳三娘皱起眉头。

她又在附近转了转，发现好几对男女，都是书生和那些年轻女子，分散在梅林各处，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散步，有的坐着聊天。

看着像……相亲？

可这是诗社聚会，不是相亲会啊。

她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柳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柳三娘回头，看见赵德柱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里面人多，出来透透气。”

赵德柱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些男女，笑得意味深长：“柳娘子发现了？”

柳三娘没说话。

赵德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柳娘子，实不相瞒，这些女子，是我安排的。”

柳三娘心里一跳，脸上还是淡淡的：“赵爷安排她们做什么？”

“做好事。”赵德柱看着那些男女，眼神里带着点得意，“柳娘子，你知道府城有多少穷书生娶不上媳妇吗？穷，没人看得上。可他们都是有才学的人，将来中了举、中了进士，就是官老爷。到那时候，多少人家想把闺女嫁过去，可人家未必看得上了。”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女子：“这些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家里穷，嫁不出去。我把她们带来，让书生们认识认识。要是看对眼了，成了好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柳三娘看着他，心里在飞快地转。

听起来像做好事。

但真的只是这样？

【宿主，根据【一眼识谎】分析，他说话时瞳孔稳定，心跳正常，没有说谎的迹象。】

柳三娘心里冷笑一声。

没有说谎的迹象，不代表说的就是真话。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这些姑娘确实是好人家的女儿，那些书生确实娶不上媳妇——但背后的目的，未必是他说的那样。

“赵爷真是热心肠。”她淡淡地说。

赵德柱摆摆手：“哪里哪里，举手之劳。柳娘子，这事还请你保密，毕竟……传出去不太好听。”

柳三娘点点头。

赵德柱又说了几句闲话，转身走了。

柳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宿主，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

【什么意思？】

“那些姑娘是真的，那些书生是真的，但他说的话，只说了前半截。”柳三娘往回走，“后半截是什么，还不知道。”

回到湖边，聚会正热闹。

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亭子里讲学，周围围了一圈书生，听得聚精会神。柳明志也在里面，一脸崇拜。

柳三娘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

那老头讲的是四书，引经据典，确实有水平。周围那些书生的眼神，就跟饿狗看见肉骨头似的。

讲完学，老头又点评了几个书生的文章，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李姓书生。老头夸他“有灵气”“肯下功夫”，李姓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

柳三娘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赵德柱，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请名士来讲学，给书生们露脸的机会。安排年轻女子来“偶遇”，给穷书生们成家的希望。自己出钱出力，还不要回报。

换谁，不说他一句“好人”？

她弟弟那句“赵兄真的是好人”，她听过不下十遍了。

可越是这种“好人”，她越觉得不对劲。

散场时，柳明志找到她，脸还红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兴奋。

“姐！今天太值了！周翰林点评了我的文章，说我‘根基扎实，再下几年功夫，大有可为’！姐，你听到了吗？”

柳三娘看着他，点点头：“听到了。”

“姐，赵兄真的太好了！要不是他，我这辈子也见不到周翰林这样的人！”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到那个穿粉红裙子的姑娘了吗？”

柳明志愣了一下，脸更红了：“姐，你怎么知道……”

“见到了？”

“……见到了。”柳明志低下头，“她跟我说了几句话，人挺好的。”

柳三娘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柳明志一路都在讲今天的见闻，讲周翰林的点评，讲那几个举人的话，讲同窗们写的诗。

柳三娘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客栈门口，柳明志站住脚：“姐，你说……那个姑娘，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看上我？”柳明志脸又红了，“她就跟我说话了，没跟别人说那么久。”

柳三娘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叫什么？”

柳明志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没问。”

“家住哪儿？”

又摇头。

“家里是做什么的？”

还是摇头。

柳三娘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她看上你了？”

柳明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三娘拍拍他的肩：“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读书。”

柳明志走了。

柳三娘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的灯火，半天没动。

【宿主，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赵德柱，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想通过你弟弟接近那个姓张的富家子。】

“那只是其中一环。”柳三娘转身往里走，“今天那些姑娘，还有那些书生，还有那个周翰林……这网太大了，不止是为了一个姓张的。”

【你是说……】

柳三娘停下脚步。

“他图的，可能是这些书生的以后。”

【以后？】

“这些书生，现在是穷，可将来呢？要是中了举、中了进士，就是官。到那时候，一个当年帮过他们的大恩人来找他们办点事，他们好意思拒绝吗？”

面板沉默了。

柳三娘继续往里走。

【宿主，你是说赵德柱在投资未来？用现在的小恩小惠，换将来的人情？】

“不然呢？”柳三娘推开房门，“他又不是做慈善的，图什么？图那句‘好人’？”

面板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

【你弟弟遇上你，真是命好。】

柳三娘没理它，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命好？

她弟弟要是真命好，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

而她，得在他栽进去之前，把那个坑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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